西伯利亚的冷,不是温度计能衡量的。它是一把刀,从领口、袖口、裤腿、钢盔和面罩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剜进骨头,剜进骨髓,剜进你最深处、你以为永远不会被别人碰到的地方。德拉古诺夫蹲在一棵被雷劈断的松树后面,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套太厚,抹不干净。透过那层模糊的、带着油污痕迹的镜片,他望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针叶林。树很密,很高,树干上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林间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下面是冻土,冻土下面是辐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计数器。数字在安全范围内,但指针在微微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这里离核爆中心还很远,但风会把那些看不见的、杀人于无形的东西吹过来,吹到任何一个没有戴防毒面具的人肺里,然后在几年后的某一天,从他的骨髓里长出来。
  “德拉古诺夫,你确定是这里?”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他的搭档,伊戈尔·彼得罗维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地质学家,在帝国科技与技术搜寻部成立之前就在为帝国找石油。现在他还在找石油——至少,他的证件上这么写。
  德拉古诺夫的证件上写的也是“帝国石油勘探局第七勘探队”。他们有勘探许可证、通行证、油料供应卡,甚至还有一个在西伯利亚小城里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挂着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油井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那间办公室的抽屉里还锁着另一份地图。那份地图上标注的不是油井,是末日前苏联的军事研究所、设计局、试验基地、秘密仓库。每一个标注都来自情报部门多年来的积累,每一条信息都是用钱、用东西、用人命换来的。
  “确定。”德拉古诺夫站起来,猫着腰,从松树后面走出去。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折断一样的声响。他走在前面,伊戈尔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这是潜行者之间的规矩——不能走太近,一颗手榴弹能炸死两个,也不能走太远,出了事来不及救援。
  这片针叶林在西伯利亚铁路以北大约八十公里的地方,地图上没有名字,连等高线都是空白的。一个多月前,一个猎人在这里追一只受伤的鹿,追着追着,鹿不见了,地上出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盖板。猎人用猎刀撬开盖板,下面是一条楼梯,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下去。他回到镇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正在小酒馆里喝酒的、自称是石油勘探员的人。那个人是德拉古诺夫的同事。三周后,德拉古诺夫拿到了这个坐标。
  铁盖板还在。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下面是一层厚厚的锈。德拉古诺夫蹲下来,用匕首刮掉雪和锈,露出盖板上的字。俄语,凸起的,被腐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母——“Уралмаш”。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仓库,是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在西伯利亚的秘密分厂。末日前,这里生产过坦克、导弹、还有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下去吗?”伊戈尔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行字。
  “下去。”德拉古诺夫用匕首撬开盖板。铁盖很重,铰链已经锈死了,他撬了很久才撬开一条缝。伊戈尔过来帮忙,两个人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地把盖板推开。洞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一股冷风从洞里涌出来,不是外面的冷,是地下的冷——潮湿的、带着霉腐和金属气味的风。他打着手电筒往下走。楼梯是铁的,很窄,很滑,长满了青苔。每踩一级,脚下的铁板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走了大约五十级,到了底部。下面是一条走廊,很宽,很高,墙壁是混凝土的,地上铺着瓷砖。瓷砖裂了,裂缝里长出灰白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霉菌——不是霉菌,是盐。水从墙壁里渗出来,蒸发,留下盐。水还在渗,墙壁是湿的,瓷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电筒光里像一颗颗细小的、不会掉落的珍珠。
  “注意脚下。”他低声说。伊戈尔跟在后面,也在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地面上偶尔有凸起的地方——不是瓷砖的接缝,是别的东西。德拉古诺夫蹲下来,用手套拨开一堆积灰,露出一个黄色的、塑料的、巴掌大的圆盘。反步兵雷。他认出了那个型号,苏制,末日前生产的,塑料壳,探雷器探不到。他小心地绕过去,伊戈尔也跟着绕过去。走廊在前面分岔了,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行。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图纸,用手电筒照着。图纸是从一个退役的苏军工兵手里买来的,上面标注着这个地下设施的大致布局。左岔通往发电机室和生活区,右岔通往仓库和实验室,直行通往一个他找不到标注的房间。他选了直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钢门。门关着,没有锁,但门很重,他用肩膀推了几次才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的、更刺鼻的气味——不是霉腐,不是金属,是化学制剂,是那些在密闭空间里存放了几十年、瓶瓶罐罐破裂后挥发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侧身挤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四面都是铁皮柜子,柜门关着,锁已经锈死了。
  他用匕首撬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摞的文件,俄语的,装订成册。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在八十年代研发的“新一代主战坦克技术方案”,包括一种从未公开过的、采用无人炮塔和自动装弹机的型号。他把那本文件塞进背包,又撬开另一个柜子。
  另一个柜子里不是文件,是图纸。卷成筒状的,用牛皮纸包着,牛皮纸上写着编号。他拆开最上面一卷,展开——不是坦克,是导弹。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型号,弹头是分导式的,一枚导弹能携带多个核弹头,打击不同的目标。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背包。
  伊戈尔站在门口,举着枪,警惕地观察着走廊的方向。
  “找到了?”他低声问。
  “找到了。很多。”德拉古诺夫把最后一个柜子里的东西也塞进背包。背包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背带勒进肩膀,生疼。他转身,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雷。
  “走。”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岔道口的时候,左边的通道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踩在很浅很浅的水里,慢慢往前走。德拉古诺夫停下来,举手示意伊戈尔停。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那个声音更清晰了——啪嗒,啪嗒,啪嗒,有节奏的,像心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那是什么?”伊戈尔的声音在发抖。
  德拉古诺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打开手电筒,光柱扫向左边通道的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混凝土墙壁,和墙壁上那些渗水的、发黑的痕迹。但声音还在,越来越近。他不再等了。
  “跑。”他往出口跑,伊戈尔跟在后面。铁梯在晃,锈迹斑斑的螺丝在呻吟,盖板出口的光在头顶,像一个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小太阳。他爬出洞口,扑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伊戈尔跟在他后面,也扑倒在雪地里。他翻身坐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扔进洞口。爆炸声很闷,像在地底下。碎石和灰尘从洞口喷出来,落了他们一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背包还是沉的。他摸了摸,那些图纸还在。硬邦邦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的、陈旧的气味。还有化学制剂的气味,还有地下那种潮湿的、永远不会干的、像坟墓一样的气味。
  “走吧。”他说。伊戈尔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踩着雪,往林外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盐。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公路边上。公路上有帝国的军车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