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匈牙利边境,重锤师师部。
宋元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统帅部送来的战报。战报很简短,只有几行字,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印在淡黄色的纸上:“二十七日零时,黑海舰队残部于塞瓦斯托波尔西南海域袭击帝国海军运输船队,击沉运输船一艘、驱逐舰一艘,重创巡洋舰一艘。我舰队正在搜索残敌。运输船所载物资:坦克三十辆,火炮十二门,弹药五百吨,补充兵员八百人。全部沉没。”
宋元把战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全部沉没”四个字上,指节发白。老赵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记事本翻开,又合上,又翻开。
“老赵。”
“在。”
“我们的坦克还有多少?”
“能动的,二十九辆。不能动的,十一辆在修。弹药——坦克炮弹,每辆不到半个基数。步枪弹够打三天。火箭弹,每个连平均不到八发。”老赵顿了一下。“粮食够吃一周。冬天的衣服够,但靴子不够。很多人的靴子已经磨穿了,冻伤的人越来越多。”
宋元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雪停了。远处,喀尔巴阡山的轮廓在灰色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灰白色的墙。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塞瓦斯托波尔,黑海还在帝国海军的手里。运输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在码头上,卸下坦克、火炮、弹药、粮食、药品、补充兵。那时候她觉得仗虽然难打,但总能打下去。因为后方在转,兵工厂在转,铁路在转,船也在转。现在,船沉了。
“师长,消息压住了吗?”老赵问。
“压不住。”宋元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气味,还有从西边飘来的、匈牙利平原上隐约的烟火味。“统帅部命令不准传播、不准议论、不准写在信里。但士兵们不傻。他们知道补给车越来越少,知道炮弹越来越省,知道靴子破了没有新的换。他们不需要听广播,不需要看战报。他们看一眼炊事班锅里的粥,就知道后方出事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宋元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通红的小臂。她的头发从橡皮筋里散出来几缕,垂在耳侧。肩胛骨在衬衣下面撑出一道瘦削的、像刀削过的棱角。
“老赵。”
“在。”
“黑海舰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赵翻开记事本。“情报说,他们在高加索的秘密基地里藏了将近十年。末日前,最高苏维埃军事委员会下令黑海舰队主力撤出塞瓦斯托波尔,转移到诺沃罗西斯克以东的一个地下船坞里。那个船坞是冷战时期修的,能容纳十艘大型舰艇。末日后,他们一直待在那里。不是不想出来,是在等。等燃料,等弹药,等命令。三个月前,命令到了。他们从地下船坞里开出来,在黑海上找了一个多月,找到了我们的运输船队。”
宋元转过身。她看着老赵,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更接近“认了”的东西。“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等坦克,等炮弹,等靴子。他们等到了,我们没等到。”
老赵低下头,合上记事本。宋元走回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喀尔巴阡山的地形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副少将领章——老赵从西京带到斯摩棱斯克,从斯摩棱斯克带到敖德萨,从敖德萨带到喀尔巴阡山。领章一直在师部的抽屉里,她一直没有戴。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颗金色将星的边缘,金属冰凉,硌手。
“让各团把伤亡和物资缺口报上来。精确到连。”
“是。”
老赵转身要走。宋元叫住他。
“老赵。如果黑海舰队再打一次,我们的补给线就彻底断了。”
老赵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吹进房间,落在地图上,盖住了一个标注着弹药库的红色标记。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省着打。打完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用牙齿。”
“牙齿咬不动坦克。”
“那就等死。”
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宋元独自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副少将领章。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在酝酿别的什么。她把领章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喀尔巴阡山的山顶上,有几盏灯在亮。那是罗马尼亚人的阵地。他们也在等。等帝国军弹尽粮绝,等帝国军冻死在山里,等帝国军自己退回去。她不知道谁会先撑不住。她只知道,她不会退。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退了也是死。死在山里,和死在平原上,没有区别。
风更大了,从山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她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喀尔巴阡山到布达佩斯,二百公里。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二百公里。从维也纳到柏林,六百公里。一千公里,够打一年,也许更久。但她还是要打。因为停不下来。
她低头,继续画线。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痕迹,像一道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外面的风在吼,帐篷布在猎猎作响。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很闷的、很沉的炮响。不是帝国的,也不是罗马尼亚人的——是雪崩。喀尔巴阡山的雪崩,把整条路都埋了。明天工兵又要在齐腰深的雪里挖一整天。
她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海上的事,她管不了。她只能管山上的事。山上的事,就是活下去。等雪停,等路通,等补给来。不来,也要打。打到没有子弹,打到没有人,打到打不动。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帆布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匹正在喘息的、瘦骨嶙峋的马。
她伸出手,摸了摸抽屉里那副领章。
金属还是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