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黑海,塞瓦斯托波尔西南二百海里。
  波格丹·斯捷潘诺维奇·科洛廖夫海军上将站在“莫斯科”号巡洋舰的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舷窗外那片灰黑色的、正在翻涌的海面。风很大,浪很高,舰首劈开波浪,每一次起伏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疲劳的呻吟。他五十九岁了,在苏维埃同盟海军服役了将近四十年,从潜艇兵干起,当过驱逐舰舰长、分舰队司令、黑海舰队参谋长。三个月前,最高苏维埃军事委员会的一道密令把他从莫斯科地下五百米深处那个不见天日的指挥中心叫出来,让他重新穿上这件已经收进衣柜的海军上将礼服,告诉他:黑海舰队还在。你需要把它找回来。
  找回来。不是重建,不是新建,是“找回来”。末日前,黑海舰队的主力舰艇在病毒爆发前夕驶出了塞瓦斯托波尔港,消失在黑海的夜色里。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有人说是去了高加索的诺沃罗西斯克,有人说是去了克里米亚半岛的深处,有人说是沉了,有人说是被欧洲联盟的潜艇击沉了。只有莫斯科地下五百米处那个用厚达十米的钢筋混凝土包裹着的、拥有独立空气循环系统和三个月粮食储备的最高苏维埃军事委员会才知道真相——
  “舰长,声呐发现目标。”
  大副的声音从舰桥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科洛廖夫转过身,走到声呐屏幕前。屏幕上有一个光点,在东北方向,距离大约四十海里,航向西南,速度十二节。光点不大,但信号特征很清晰——是帝国海军的驱逐舰,也许是巡洋舰,也许是运输船。不管是什么,它在那里,在黑海上,在苏维埃同盟曾经的内海,在那些被帝国军占领的港口之外。
  “是帝国海军的舰队。”大副站在他身边,指着屏幕。“至少有六艘舰艇,包括一艘大型运输船,可能载有登陆部队。航线直指敖德萨——他们要在那里登陆,切断克里米亚半岛和乌克兰本土的联系。”
  科洛廖夫没有看大副。他看着屏幕上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黑暗中亮着,像六颗漂浮在海面上的、不会熄灭的星。
  “莫斯科”号的航速已经提升到了二十四节,舰首劈开的浪花更高了,水花打在舰桥的舷窗上,模糊了视线。他身后跟着三艘舰艇——“共青团员”号驱逐舰、“红色高加索”号巡洋舰,以及“喀山”号潜艇。四艘船,四艘从末日前的黑海里消失、又在末日后的黑海里重新出现的船。船体上刷着苏维埃同盟的红星,舰炮擦得锃亮,导弹舱装满了弹,鱼雷管压满了雷。它们在高加索的秘密基地里待了将近十年。不是生锈,是等待。等最高苏维埃军事委员会的命令,等帝国军的舰队进入射程,等那个唯一能替苏维埃同盟在黑海上扳回一局的时机。
  “鱼雷管注水。导弹预热。全舰进入一级战斗状态。”科洛廖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课文。“目标:帝国海军运输船队。距离三十海里时发射导弹,十五海里时发射鱼雷。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是。”
  命令被传达到每一艘舰艇。雷达开始扫描,声呐开始搜索,导弹开始预热,鱼雷管开始注水。四艘船在黑海的夜雾中展开战斗队形——“莫斯科”号居中,“共青团员”号在左翼,“红色高加索”号在右翼,“喀山”号潜入深海,像一把藏在袖口的匕首。
  科洛廖夫站在舰桥上,手里握着怀表。表是父亲的。父亲是黑海舰队的老兵,在二战中打过德国人,在冷战中对峙过美国人,在末日来临的那一年死在了塞瓦斯托波尔的地下工事里。父亲临终前把这个怀表塞进他手里,说:“舰队会回来的。你也要回来。”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但科洛廖夫等到了。
  “距离三十海里。导弹发射。”大副的声音在舰桥里回荡。
  导弹从发射管里窜出去,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在海面上空十几米的高度超低空飞行。不是一枚,是六枚——“莫斯科”号发射了四枚,“红色高加索”号发射了两枚。六枚反舰导弹,六条白烟,在黑海的夜雾里划出六道笔直的、不可阻挡的线。
  科洛廖夫走到舷窗前,望着导弹尾焰消失的方向。三十海里外,帝国海军的运输船队里,雷达兵应该已经发现了来袭的目标。近防炮会开火,干扰弹会释放,舰队会转向规避。但没有用的。六枚导弹,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近防炮能打掉一两枚,干扰弹能诱偏一两枚,但总有落网的。总有一枚会命中,会爆炸,会让那艘大型运输船带着满船的坦克和士兵沉入黑海的深渊。
  “第一枚命中。”声呐兵的声音在颤抖。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雷达扫描的滴答声,和远处传来的、从海面上传过来的、沉闷的爆炸声。科洛廖夫看着那个方向。海面上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闪电。紧接着又是几下,更亮,更远,像是整个海面都在燃烧。
  “两枚命中。运输船开始下沉。”
  “继续攻击。鱼雷发射。”
  “莫斯科”号的鱼雷管开火了。四枚鱼雷,拖着细长的气泡尾迹,以四十节的速度扑向那些还在慌乱中转向的帝国军舰艇。鱼雷比导弹更慢,但更致命。一发鱼雷就能把一艘驱逐舰从中间折断,让它在几分钟内沉入海底。
  “鱼雷命中。驱逐舰一艘正在下沉。”
  科洛廖夫转过身,走回海图前。海图上标注着黑海舰队所有舰艇的位置——他的四艘,帝国海军的六艘,还有两艘没有标号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国家的、可能是民用船只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撤。”
  “舰长,我们还能再打一轮——”
  “撤。这是命令。”
  舰队转向,航向东南,往高加索的方向撤退。身后,帝国海军的船队还在燃烧,火光把海面照得像白昼。黑烟升到半空,在夜风里被吹散,像一根根巨大的、黑色的、倒下的柱子。
  科洛廖夫站在舰桥上,望着那片火光,望了很久。
  “父亲。舰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