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巴阡山西麓,匈牙利边境,重锤师营地。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干净的、不属于战争的天。叶凌坐在帐篷外面的弹药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炊事班用缴获的罗马尼亚大米熬的,加了盐,稠得能立住筷子。她喝了一口,烫的,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这是几天以来她吃到的第一顿正经饭。
李苏皖蹲在她旁边,也在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嘴唇不念叨了,药瓶也不摆了。不是不需要摆了,是没有药瓶可摆了。碘酒用完了,绷带用完了,磺胺还剩几片,吗啡倒还有两盒。吗啡不能止血,只能让人不疼。不疼还是会死。
“叶凌。”李苏皖叫她。
“嗯。”
“你说,海的那边在打仗吗?”
“海的那边”是一个很模糊的词。李苏皖说的海,也许是黑海,也许不是。在黑海的另一边,是土耳其,是保加利亚,是罗马尼亚的南部沿海。那里也有战争,帝国海军和欧洲联盟的海军在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水域上对峙、试探、偶尔交火,但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海战不占城市,不挖战壕,不逐屋争夺。海战是几百公里外的一发导弹,是雷达屏幕上消失的一个光点,是再也回不来的船和再也浮不上来的人。
“在打。”叶凌说。
李苏皖低下头,继续喝粥。
远处,几辆卡车从东边开过来,车身上全是泥,挡风玻璃上糊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泥浆。卡车在营地边缘停下,士兵们跳下来,从车厢里往下搬东西——弹药箱、干粮袋、油桶,还有几个用帆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叶凌认出了那几个长条形的物件。那是反舰导弹的弹体,从后方运来的,准备配给某个她不知道的部队去执行某个她不知道的海上任务。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过去。
一个军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夹纸板,正在清点物资。他的军装是海军陆战队的藏青色,不是陆军的土黄色。
“你们要去哪?”叶凌问。
军官看了她一眼。“黑海。”
叶凌没有说话。黑海。她见过黑海,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是深蓝色的,很深,很冷。帝国海军的舰艇在那里活动,炮艇、驱逐舰、运输船,从博斯普鲁斯海峡运来的欧洲联盟的物资,从高加索运来的苏维埃同盟的石油。黑海是战场,但很少有人谈起它。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太远了。远到喀尔巴阡山上的人看不见它,远到欧洲联盟的空军够不着它,远到帝国的士兵们在战壕里挖出来的不是海水,是冻土和碎石。但黑海在打仗。一直在打。
“祝你好运。”叶凌说。
军官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他转身走了。
叶凌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些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把反舰导弹一箱一箱地搬进营地深处的弹药库里。那些导弹很长,很细,弹头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在正午稀薄的日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
她不知道,那些导弹的靶标,几天后将在黑海的波涛之上,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