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喀尔巴阡山西麓,匈牙利边境。
重锤师在山脚下扎营。不是到了,是不能再走了。
士兵们需要休整。三天两夜的追击,从喀尔巴阡山的东麓一路翻过来,坦克兵的脖子被钢盔磨得血肉模糊,步兵的小腿肿得像发酵的面团,驾驶员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坦克需要检修,六辆四式的负重轮快磨平了,三辆的发动机在漏油,还有一辆的炮闩卡住了,炮弹打不出去,也退不出来。补给需要跟上,油料只剩一个基数,弹药只剩半个,干粮还能撑两天,但水快没了——山里的溪流全被罗马尼亚人投了毒。
罗马尼亚人在山里的抵抗已经瓦解了。他们的山地旅被打散了,三个步兵团被围歼了两个,剩下的那个不知道躲在哪条山沟里。但他们把山里的每一条路都破坏了。桥梁炸了,涵洞堵了,路基挖断了,隘口埋了雷。工兵连的连长说,把所有路修好,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工兵只剩二十三个人了,而他要修的路,有四十多公里。
山那边的匈牙利平原上,欧洲联盟的部队正在集结。情报参谋说是德军的一个装甲掷弹兵师、奥军的一个猎兵旅、匈军的一个快速反应团,还有从意大利调上来的两个山地旅。他们不急着进山。他们在等帝国军从山里出来。在平原上,坦克需要开阔地,步兵需要掩体,炮兵需要射界。山里面,这些都没有。山外面,全有。喀尔巴阡山的西麓,是帝国军从东欧平原进入中欧平原的最后一道门槛。迈过去,就是一马平川,往西到维也纳,往北到华沙,往南到贝尔格莱德,都在履带下面。迈不过去,就永远被挡在山里。不是这支部队被挡在山里,是整个战争被挡在山里。
叶凌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松树下面。她蹲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膝盖下面的雪被体温融化,又被寒气冻成了冰。四十五式横在膝上,枪口朝着西边。不是怕敌人摸上来,是习惯。她从十七岁起就把这杆枪横在膝上,今年二十岁,三年了。三年里,她从江南走到东北,从东北走到西北,从西北走到乌克兰,从乌克兰走到喀尔巴阡山。枪还是那杆枪,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她望着西边。西边是匈牙利平原,看不见,被山挡住了。但风吹过来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细雪,卷着一些不属于山里的气味。烟火味,汽油味,柴油味,马厩里的粪臭味,军靴踩烂泥的土腥味,还有那种只有在很多人聚居的地方才会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城市的气味。是布达佩斯的气味。是欧洲的气味。是她在画报上见过、在广播里听过、在梦里梦见过、却从未真正抵达过的气味。
李苏皖蹲在她旁边,抱着那个磨得发白的背包。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她在念叨那些药名,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磺胺,碘酒,绷带,止血带,吗啡。每念一遍,手指就在背包里摸一遍,确认那些瓶瓶罐罐还在。
它们不多了。碘酒只剩半瓶,瓶底的液体晃荡着,像一层薄薄的血浆。绷带只剩两卷,白色的纱布已经被手指摸得发灰。止血带倒还有几根,但止血带只能绑住看得见的伤口,绑不住内脏。吗啡还有不少,但吗啡不能止血,不能消毒,不能缝合伤口。吗啡只能让人不疼。不疼还是会死。她见过一个伤员,打了三针吗啡,笑着跟她说话,笑着笑着就死了。
“李苏皖。”叶凌叫她。
“嗯。”
“明天是圣诞节。”
李苏皖的手指在碘酒瓶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盯着那个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但她还是拧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她说:“圣诞节是欧洲人的节日。我们是帝国人。帝国人不过圣诞节。”
叶凌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天很黑,黑得像锅底,云层很厚,厚得看不见一颗星星。但她知道那颗淡绿色的星在云层后面。它在西北方向,很低,很淡,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它为什么是淡绿色的。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以来,那颗星就在那里。在江南的夏夜里,它在稻田的上方亮着。在东北的冬夜里,它在雪原的上方亮着。在这里,在喀尔巴阡山的西麓,它还在那里,在云层后面,很低,很淡,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像一句不肯说出来的话,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盯着那片云,盯了很久。远处,西边的天际有一道很淡的、暗红色的光带。不是炮火,不是燃烧的村庄,不是信号弹,是城市的灯光。成千上万盏灯同时亮着,光穿过云层,在天幕上留下那道淡淡的红。那是布达佩斯的灯光。
一百万人生活在那些灯光下面。有人在灯光下走路,有人在灯光下吃饭,有人在灯光下睡觉,有人在灯光下亲吻,有人在灯光下吵架,有人在灯光下等着这场永远打不完的仗结束。他们不知道,在喀尔巴阡山的这一边,有一支部队正蹲在雪地里,隔着山,望着他们的灯光。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抱着一杆步枪,蹲在松树下,望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带,想着他们。
叶凌把四十五式抱紧了一些,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等。等天亮,等命令,等工兵把路修好,等坦克打着火,等所有人从雪地里站起来。等那座叫布达佩斯的城市从灯光里现出轮廓,等那些叫欧洲联盟的敌人从平原上站起来,等那片叫回家的路从雪下面露出来。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盐。落在她的钢盔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抱在怀里的步枪上,落在她磨得发亮的军靴上。她没有拂去。她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松树上,等着。
风从山口灌进来,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远处,不知道谁在唱歌。声音很小,很远,像风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那头传过来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词,也听不清是什么调。只是有人在唱歌,在圣诞节的深夜,在喀尔巴阡山的西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