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喀尔巴阡山,主峰以东。
  T-55M在前,步兵在后。这是叶凌从西京打到罗马尼亚总结出来的经验——坦克开路,步兵掩护。坦克的装甲扛子弹,步兵的眼睛找目标。坦克打不掉的地方,步兵上去炸。步兵冲不过去的地方,坦克上去碾。谁也不能没有谁。
  四连跟在三辆T-55M后面,沿着盘山路往上爬。雪被履带碾成了冰,冰很滑,坦克在上面打滑,履带空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工兵在前面撒沙子和碎石,坦克才能爬上去。叶凌踩着坦克履带碾过的辙印走,辙印很深,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震动很有力,很稳,像心脏在跳。不是人心在跳,是钢铁在跳。是那些从乌拉尔的集成生产线上开下来的、崭新的、带着防锈底漆和冷灰色炮管的坦克炮塔,在这片被雪封住的山路上,替那些已经走不动的步兵继续往前走。
  前方传来爆炸声。T-55M开炮了,152毫米混凝土破坏弹,打在罗马尼亚人的碉堡上。碉堡的正面塌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钢筋扭曲的、黑色的空腔。有东西从空腔里流出来,不是血,是混凝土碎屑和灰尘。罗马尼亚人从碉堡里跑出来,往山上跑。机枪手追着扫,一排人倒在山坡上,灰色的、绿色的军装混在一起,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叶凌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后面,45式架在树干上,瞄准那些还在跑的人。扣扳机,拉栓,扣扳机。她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几个,也不在乎。打就是了。
  “四连,往上推!”
  她站起来,踩着坦克履带碾过的辙印,往山上跑。四连的人跟在后面。有人倒下了。她没有回头。她跑到了碉堡前面,跳进去。碉堡里没有人,活着的都跑了,死了的躺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弹壳、绷带、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罗马尼亚士兵的全家福,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条狗。狗是黄色的,蹲在孩子们中间,吐着舌头。她把照片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地上,走出碉堡。
  林小军蹲在碉堡外面,正在换弹匣。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冷。
  “连长,前面还有碉堡。”他用手指着山上。叶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上,更高的地方,更多的碉堡嵌在山体里,射击孔朝下,像一只只蹲着的、不会动的巨兽的眼睛。她低下头,检查步枪的弹匣。
  “走。”
  十二月二十二日,喀尔巴阡山,主峰。
  主峰不是最高的,但最重要。站在主峰上,能看见山两边的平原——东边是罗马尼亚,西边是匈牙利。谁控制了主峰,谁就控制了喀尔巴阡山的东大门。罗马尼亚人在主峰上守了将近一个月,修了战壕、碉堡、雷场、铁丝网,把整座山头变成了一座堡垒。重锤师攻了半个月,一团从北侧,二团从南侧,三团四团在正面牵制。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补充兵从后面爬上来,填进那些被打空的连队里。
  叶凌趴在山顶下方的一块岩石后面,45式架在岩石上,望着山顶。山顶在雾里,看不清楚。偶尔有风吹散雾,能看见那些灰色的人影在移动——罗马尼亚人的,在战壕里,在碉堡射击孔后面,在那些被炸塌的掩体废墟之间。
  “连长,一团上去了。”林小军趴在她旁边,用手指着北侧。叶凌调转望远镜。北侧的山脊线上,帝国军的士兵正在往上爬。没有人射击。罗马尼亚人的火力点被炮兵团压制住了,炮弹在他们头顶飞过,落在山后面的匈牙利平原上,炸开,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四连,上。”
  她从岩石后面翻出去,往山顶爬。雪很厚,没过了膝盖。每爬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很慢,很累,但她没有停。她爬到了山顶边缘,从一块岩石后面探头。山顶是一个很小的平台,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平台上全是弹坑、碎石、和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人。战壕被炸塌了,碉堡被炸毁了,铁丝网被炸断了。罗马尼亚人还在,但已经不多了。他们蹲在弹坑里,举着枪,朝那些从北侧爬上来的帝国军士兵射击。枪声很稀,像一场快要停的雨。
  “四连,清场。”
  她从岩石后面翻出去,踩着碎石和积雪,往平台中央走。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四连的人跟在后面。她蹲在一个弹坑旁边,朝对面的弹坑里打了几枪,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走过去。弹坑里没有人。只有一顶钢盔,和一摊血。血在雪地上是暗红色的,还没有冻硬。人跑了,也许往西边跑了,也许往山下跑了,也许还在跑。
  她走到平台西侧,站在那里。西边是匈牙利。匈牙利平原在雪下面,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看不见城市,看不见河流,看不见公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和雪上面那道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带——不是晚霞,是炮火。欧洲联盟的炮火,在匈牙利平原上,在布达佩斯城外,在多瑙河两岸,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等着他们。
  林小军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平原。
  “连长,山那边是什么?”
  “匈牙利。然后是奥地利。然后是德国。然后是法国。然后是大西洋。”叶凌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回家。”
  叶凌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下山顶,走进那片还在飘落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