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喀尔巴阡山东麓,海拔一千二百米。
  雪下了整整一周,没有停过。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的雪,下一天,下一夜,下一周,下到所有人都忘了雪下面还有路。工兵在前面用探雷器搜索,但探雷器在雪地里不灵,雪太厚了,信号太弱,常常是探到了,人也踩上去了。踩上去的人,有的还能抬回来,有的抬不回来了。
  叶凌蹲在一辆被遗弃的罗马尼亚卡车后面,45式抱在怀里,望着前方的盘山路。路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她只能靠着路边那些被雪压弯的松树来判断方向。松树在左边,悬崖在右边。不能往右偏,偏了就下去了。四连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天,每天走不了几公里,停下来的时候就在路边挖雪洞,人挤人挤在里面,用体温取暖。不能生火,生火会被山上的狙击手看见。罗马尼亚人把每一座山头都变成了要塞。不是永备工事,是人的工事。他们躲在雪洞里、躲在岩石后面、躲在那些被炸塌的房屋废墟里,等帝国军从山路上经过,打几枪,换一个地方,再打几枪。不让你死,只让你慢。慢到补给跟不上,慢到士兵冻伤,慢到坦克没油,慢到整个进攻的节奏被拖进喀尔巴阡山的雪里,再也拔不出来。
  林小军蹲在她右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枪机的积雪。枪机冻住了,拉栓拉不开。他把枪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捂了十几分钟,再拉,开了。他拉了一下栓,退出空弹壳,上了新弹,然后把枪重新抱在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连长,前面有动静。”趴在前面的侦察兵爬回来,满脸是雪。
  叶凌从卡车后面探出头。前方大约五百米处,盘山路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堆被雪覆盖的石头。石头后面有烟——不是炊烟,是人呼出的白气。她举起望远镜。石头后面蹲着几个人,穿着白色的伪装服,戴着法式头盔,步枪上缠着白布。罗马尼亚人的山地猎兵,专门在高寒地区作战的精锐部队。他们在那里等着,等帝国军走进他们的射程,然后开火,然后撤退,然后在下一个拐弯处再等。
  “火箭筒。”叶凌低声说。刘长水扛着火箭筒爬过来,蹲在她旁边。他把火箭筒架在卡车引擎盖上,瞄准那堆石头。三百米,雪太大了,看不清,只能估个大概。他扣扳机,火箭弹飞出去,拖着白烟,在石头堆前面炸开。雪和碎石飞溅,但石头后面的人还在,他们在还击,子弹打在卡车引擎盖上,当当当的。
  “撤。”叶凌说。她从卡车后面翻出去,沿着路边往回跑。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四连的人跟在后面。子弹从身后追过来,打在地上,噗噗噗的,溅起雪和泥。她跑进了弯道后面的雪沟里,扑倒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李苏皖扑倒在她旁边,林小军扑倒在她右边。
  “伤亡?”
  “刘长水伤了。”有人喊。叶凌回头看。刘长水趴在卡车后面,没有跟上来。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李苏皖从雪沟里爬出去,弯着腰,跑回卡车后面,蹲在刘长水旁边,开始包扎。动作很快,很熟练。
  叶凌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雪还在下,那堆石头已经被雪重新盖住了,看不见烟了,看不见人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罗马尼亚人在那里,在每一块石头后面,在每一棵松树后面,在每一道山脊线的背面。他们在等。等帝国军走进他们的射程。等帝国军犯错。等冬天帮他们打赢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