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美利坚联邦,内华达州沙漠腹地。
格鲁姆湖干涸的白色盐壳上,阳光以一种灼人的、毫无遮拦的方式倾泻下来,把整片湖床烤成一面刺眼的、没有边际的镜子。天空蓝得发紫,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任何会移动的东西——除了那架停在跑道尽头的飞机。
它不是一架漂亮的飞机。机头粗短,像被什么东西钝器砸扁了的;机翼平直,宽大得不成比例,像一只展开翅膀却永远飞不起来的信天翁;两台发动机被高高地吊在后机身上方,与机翼之间隔着一道奇怪的缝隙;两个垂尾像兔子的耳朵一样竖在平尾两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设计师在同一张图纸上画出来的。但它的外形怪异不是因为它丑,是因为它的每一寸丑陋都有它的理由——机头短,是为了给飞行员提供更好的前向视野;机翼宽,是为了让飞机能在更短的距离上起降,能在更低的速度上盘旋,能把更重的东西挂在更远的翼尖上;发动机吊得高,是为了让地面的炮火打不着;垂尾分开,是为了在失去一个垂尾的情况下还能飞回来。
费尔柴尔德坐在驾驶舱里,手指搭在操纵杆上。他五十一岁,在美利坚联邦技术复兴局的试飞员序列里排名第三。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最好的那个上个月在阿拉斯加摔死了,飞机从两万英尺高空一头栽进针叶林里,残骸散落在方圆三公里的范围内,搜救队找了一个星期,连他的骨头都没找全。他现在是仅存的、飞过这架飞机原型机的人。
格鲁姆湖基地的塔台里,站着一排人。有技术复兴局的官员,有国防部的代表,有空军的高级将领,还有几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人。他们站在塔台的玻璃窗前,望着跑道尽头那架丑陋的、灰白色的飞机。跑道上的热浪在蒸腾,那架飞机的轮廓在视线里微微扭曲,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
“塔台,这里是零一。准备就绪,请求起飞。”费尔柴尔德的声音在塔台扬声器里回荡,沙哑,但很稳。
“零一,塔台。跑道净空,风向二百七十度,风速五节。可以起飞。祝你好运。”
“零一收到。”
费尔柴尔德推油门。两台TF34-GE-100发动机的轰鸣从机身后方传来,低沉,浑厚,像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正在慢慢苏醒的猛兽。飞机开始滑行,盐壳在机轮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折断一样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机身开始颤抖,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跳动。他拉杆,机头抬起,盐壳在身下远去,变成一条灰白色的、越来越细的线。
飞机升空了。
格鲁姆湖在身下缩小,远处的山脉在视野里倾斜,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几乎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颜色。费尔柴尔德收油门,飞机平稳地爬升到一万英尺。他把操纵杆轻轻向左一压,飞机缓缓转向,机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像鲨鱼肚皮一样的光。他在耳机里长出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满意。
“塔台,零一。已到达预定高度。请求开始测试科目。”
“零一,塔台。同意。先测试低空低速性能。下降到五百英尺,速度保持一百五十节。”
“零一收到。”
他推杆,机头下沉,大地迎面扑来。山脉、沙漠、干涸的河床,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他稳住杆,飞机在五百英尺的高度改平。这个高度,地面上的人能看见飞行员的脸。这个高度,高射炮不需要瞄准镜,只需要凭感觉开火。这个高度,是A-10设计的战场——不是云层之上,是云层之下,是树梢之上,是子弹和炮弹之间。他把速度降到一百五十节,飞机还在飞,机翼还在产生升力,发动机还在平稳地转。没有失速,没有抖振,没有报警。这架丑陋的、像信天翁一样的飞机,在设计好的速度区间里,像一只正在滑翔的鸟。
“塔台,零一。低空低速性能良好。请求测试武器系统。”
塔台沉默了几秒。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交头接耳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点了点头。塔台的声音响起来:“零一,塔台。同意。靶场在东北方向三十海里,坐标已发送。武器——主炮,五发点射。”
费尔柴尔德调转航向,飞往靶场。靶场在沙漠深处,一片被废弃的陆军坦克试验场。地面上停着几辆报废的M47坦克,车体上刷着白色的靶标,炮塔已经锈成了褐色。他降低高度,打开武器总开关,仪表盘上亮起一盏绿灯。
“主炮预位。”
GAU-8是这架飞机的心脏。七根枪管,液压驱动,每分钟四千发的射速,炮弹初速超过一千米每秒。它不是装在飞机上的枪——是飞机装在枪上。
从炮口到弹药系统尾端的距离是五点九三一米,比一架塞斯纳小型飞机的机翼还长。三十毫米的弹头,带着穿甲弹芯,能在两千米外击穿T-55的主装甲。
他在五百英尺的高度,以三百节的速度进入攻击航线。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那辆报废坦克的炮塔。深吸一口气,扣扳机。GAU-8的怒吼从机头下方传来,不是枪声,是撕裂声——像一万匹帆布同时被撕开。机身剧烈震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空中反复推搡。浓烟从枪口涌出,遮蔽了前方的视野。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些炮弹会落在哪里。
五发点射,零点零七五秒。五发三十毫米穿甲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砸在那辆坦克的炮塔上。炮塔被撕开了,不是炸开,是撕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大的、烧红了的剪刀,从中间剪开。钢板的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扭曲的、变形的、还在冒烟的结构。坦克的车体在燃烧,黑烟升到半空,在无风的沙漠里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黑色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柱子。
“塔台,零一。命中目标。五发全部命中。”
塔台里,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摘下了墨镜。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根黑烟,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塔台。十分钟后,华盛顿特区白宫地下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那架丑陋的、灰白色的飞机在沙漠上空转弯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