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华盛顿特区,白宫地下指挥中心。
  威尔伯·富兰克林·罗斯福三世站在大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架A-10攻击机的试飞数据。
  最大速度七百零六公里每小时,作战半径四百六十公里,载弹量七点二吨,主炮穿深数据还在分析中,但初步结果显示,GAU-8的三十毫米穿甲弹能在两千米外击穿T-55的主装甲。
  这架飞机的技术图纸是诺兰从阿拉斯加的废弃机库里找到的,用帆布包着,装在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子里,柜子上面压着半吨碎石和二十年的灰。诺兰把它们带回来的时候,背包里还塞着一只冻死的旅鼠。
  旅鼠在零下四十度的阿拉斯加荒原上冻硬了,和图纸一起在背包里颠簸了三天三夜。诺兰把图纸交给复兴局的时候说,旅鼠可以扔了,图纸不能折。
  “先生,A-10的试飞数据已经出来了。”施密斯上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低空低速性能优异,武器系统稳定可靠。更重要的是,它的造价很低。所有的部件都是现有技术,不需要重新研发,不需要新的生产线。只要复兴局把图纸复制出来,我们的兵工厂可以在三个月内开始批量生产。”
  威尔伯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凉的,苦得发涩。“AC-130呢?”
  “还在试飞。但初步结果也很好。它在四千英尺的巡航高度上,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射击,命中精度在十米以内。这个精度足以在城市环境中精确打击目标,同时把附带损伤降到最低。”施密斯翻开一页。“滞空时间超过十小时,航程超过四千公里。它可以从英国的基地起飞,覆盖整个中欧战场。”
  威尔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欧洲战场态势图。蓝色的箭头——欧洲联盟的标记——从波罗的海延伸到黑海,绵延两千多公里。红色的箭头——拜伦帝国的标记——从东边压过来,压过波兰平原,压过多瑙河河谷,压在喀尔巴阡山的山脚下。它们停在那里,不是在等冬天过去,是在等补给。
  “欧洲联盟能撑多久?”
  施密斯沉默了几秒。“如果没有我们的援助,最多六个月。德军在波兰一线还能顶住,但罗马尼亚人快撑不住了。喀尔巴阡山的防线已经被重锤师撕开了几个口子,虽然罗马尼亚军队在不断补漏,但雪一旦开始融化,道路一旦开始通行,帝国人的坦克就会从那些口子里涌进来,像水从裂缝里涌进来一样,挡不住。”
  “六个月。够我们把A-10送到欧洲吗?”
  “够。只要总统签字,国会拨款,兵工厂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三个月内就能造出第一批样机。用运输舰运过北大西洋,在英国组装,然后直接投入战场。”施密斯顿了顿。“但需要欧洲人的机场。需要他们的地勤。需要他们的防空掩护。没有这些,A-10就是一群在跑道上挨炸的铁皮罐头。”
  威尔伯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AC-130的试飞报告。
  他翻了几页,停在武器系统那一章。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射程七英里,射速每分钟十发。这种炮原本是陆军用的,装在坦克上,装在步兵战车上,装在自行火炮上。现在它被装在了飞机上,从C-130运输机的货舱门里伸出去,瞄准那些躲在战壕里、躲在楼房里、躲在一切看不见的地方的敌人。十小时的滞空时间意味着它可以在目标上空盘旋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敌人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从掩体里爬出来的时候,再开火。
  “给总统写一份备忘录。就说——”威尔伯顿了一下,“就说,美利坚联邦不能看着欧洲联盟倒下。欧洲倒下了,拜伦帝国就会成为欧亚大陆唯一的主宰。到那时,没有人能阻止他们跨过大西洋。”
  施密斯看着他。“先生,您确定总统会签字?”
  “他会签的。”威尔伯说。“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施密斯没有再问。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威尔伯独自站在房间里,望着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红色的箭头压在喀尔巴阡山上,像一群饥饿的、等着猎物从洞里出来的狼。他不知道那些狼什么时候会冲出来,但他知道,他们必须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枪。枪要是不好使,就必须换成更好使的。
  他不知道A-10和AC-130能不能帮欧洲人挡住帝国军的进攻,能不能在喀尔巴阡山的山脚下把那群狼拦住。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它们,欧洲人一定挡不住。
  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有人接了。
  “这里是复兴局。试飞中心。”
  “我是威尔伯。A-10的试飞再加快速度。AC-130也是。我要在两个月之内看到量产型下线。”
  “先生,工厂的生产线还需要改造——”
  “那就改造。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先生。”
  威尔伯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看见那架丑陋的、灰白色的飞机在沙漠上空转弯,看见那辆报废的坦克被五发三十毫米穿甲弹撕开,看见那根黑色的、笔直地升上天空的烟柱。
  他不知道那根烟柱会不会出现在欧洲的天空上,出现在喀尔巴阡山的西麓,出现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匈牙利平原上。但他知道,如果那根烟柱出现了,帝国人的坦克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几盏灯。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宾夕法尼亚大道,是国会山的圆顶,是华盛顿的暮色。暮色是灰蓝色的,很深,很远,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他知道海的那一边是欧洲,欧洲的那一边是战争,战争的那一边是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正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
  “责任。”他轻声说。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致欧洲联盟最高统帅部:美利坚联邦将向欧洲战场提供新型空中支援平台。请提供机场、地勤和防空掩护。第一批飞机将在三个月内抵达。我们不会让盟友倒下。”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信封递给门外的秘书。
  “发出去。加密。”
  秘书接过信封,转身走了。
  威尔伯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廊很长,很亮,像一条通向未来的路。他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走得很远,远到不能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