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匈牙利平原,布达佩斯以东。
  雪化了。不是慢慢化的,是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一昼夜之间,整个匈牙利平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灰黄色的沼泽。路没了,被泥淹了。田没了,被水泡了。村庄没了,被泥石流冲垮了。坦克陷在泥里,履带空转,把黑色的泥浆甩得到处都是,像一头头被困在沥青里的、正在慢慢下沉的铁牛。士兵们跟在坦克后面,踩着齐膝深的泥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靴子被泥吸住了,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叶凌蹲在一辆陷住的T-55旁边,45式横在膝上,望着前方。前方是布达佩斯。看不见,被雨雾遮住了。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钢盔往下压了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眼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她的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动。动了也不会更暖,不动也不会更冷。习惯了。
  “连长,工兵说前面的路更烂。”林小军从后面爬过来,蹲在她旁边,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坦克过不去。要等路干了才能走。”
  “路什么时候干?”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一周,也许永远不干。”
  叶凌没有说话。她看着那辆陷住的坦克。坦克手们蹲在履带旁边,用铁锹挖泥,挖了很久了,泥浆还是不断地从履带下面涌出来,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泉。他们挖不动了,坐在泥里,大口喘气。有人递烟,点不着,火柴湿了。他们把湿透的烟叼在嘴里,嚼着烟草,苦的,涩的,但能提神。
  “四连,就地休整。不要脱靴子,脱了就穿不上了。”
  四连的人在坦克周围散开,有的蹲在履带后面挡风,有的靠着车体坐下,有的躺在泥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李苏皖蹲在叶凌旁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帆布,盖在两个人头上。帆布不大,遮不住雨,但能遮住一些风。
  “叶凌,我们还要走多远?”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布达佩斯。打下来。然后往西走。”
  “布达佩斯也有河吗?”
  “有。多瑙河。比第聂伯河宽,比德涅斯特河深。”
  李苏皖低下头,从背包里摸出碘酒瓶,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摩挲着瓶盖。碘酒不多了,瓶底还剩浅浅一层,晃一晃,能听见液体的声音。她没有打开瓶盖,只是摸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叶凌。”
  “嗯。”
  “过了多瑙河,是不是就到奥地利了?”
  “是。”
  “奥地利后面呢?”
  “德国。德国后面是法国。法国后面是大西洋。”
  李苏皖把碘酒瓶放回背包,拉上拉链。她靠着坦克的履带,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又在念叨。叶凌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节奏很慢,很轻,像在哼一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