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布达佩斯以东,帝国军前沿阵地。
路还没有干。天倒是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泥地上,把灰黄色的泥浆晒出一层硬壳。踩上去,壳碎了,底下还是软的,黏的,像踩在刚凝固的沥青上。
工兵在泥地上铺了木板和树枝,坦克勉强能过了,但速度很慢,一天走不了几公里。步兵走在坦克前面,用探雷器搜路,用刺刀挖雷,用身体探路。有人在泥里踩到了反步兵雷,腿炸断了,躺在泥里,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
医护兵跑过来,蹲在伤员旁边,用绷带扎住残端,动作很快,很熟练。伤员没有喊,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叶凌从旁边走过,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被疼痛扭曲的脸。看见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会在夜里失眠,失眠就会在白天犯困,犯困就会死。所以她不停。
四连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停下来。沟不深,刚好能遮住人。沟底是干的,没有泥,铺着一层枯叶和干草。叶凌靠着沟壁坐下,把45式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李苏皖蹲在她旁边,从背包里翻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压缩饼干,硬的,她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很久,含软了,咽下去。
“连长,前面有动静。”林小军趴在沟沿上,举着望远镜。
叶凌睁开眼睛,爬到沟沿上,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前方大约一公里处,有一座小镇。镇的边缘有一片灰白色的、低矮的建筑,像是工厂的厂房,又像是仓库。建筑前面有一条公路,公路被几辆被击毁的卡车堵住了。卡车还在冒烟,黑烟很细,在无风的天里笔直地升上去。
“罗马尼亚人的?”
“不像。看钢盔,是德军。”
德军。欧洲联盟的主力,从波兰调过来的,也许是从德国本土调过来的。他们在这里等着,等着帝国军从泥泞里爬出来,爬进他们的射程,爬进他们的陷阱。
叶凌放下望远镜。她知道德军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她见过的,是听说的。帝国军的老兵们提起德军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不是轻蔑,是尊重,是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的对手时才会有的、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语气。
“多少?”
“看不清。至少一个连,也许更多。他们在镇子里构筑了工事,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路被堵死了,坦克进不去,只能步兵上。”
叶凌爬回沟底,蹲在沟壁旁边,从背包里翻出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上标注着这个小镇的位置——离布达佩斯还有大约十五公里,在多瑙河以东,是通往河畔的必经之路。不打下来,过不去。打下来,伤亡不会小。
“林小军。”
“到。”
“你带一排从左翼摸过去,看看能不能绕到镇子后面。我带二排从正面牵制。三排做预备队。天黑以后行动。”
林小军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是。”
他爬走了。叶凌把地图收起来,靠在沟壁上,闭上眼睛。天快黑了。春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西边的天际就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细细的光带。她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鸟叫还是枪声的声响,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