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凌晨一点,布达佩斯以东,无名小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一切都遮住了。只有风,从西边来,从多瑙河的方向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的气味。
布达佩斯在十五公里外,看不见,但宋清知道它在那里。那些灯光,那些河流,那些桥梁,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但在地图上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街道和广场。她蹲在镇子边缘的一堵矮墙后面,45式架在墙上,瞄准镇口那辆被击毁的卡车。卡车还在冒烟,但烟已经淡了,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林小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像在用嘴唇写字。“一排就位。镇子西侧没有发现德军,但有很多雷场。工兵正在排雷,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至少一个小时。”
叶凌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十分。两个小时后天亮。天亮之前打不下来,就要在德军的火力下撤退。撤退比进攻更难,死人更多。
“二排,准备。三排,跟上。等一排信号。”
她趴在矮墙后面,等着。风大了,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衣角压在身下,不让它发出声音。夜里的声音太多了——风声、虫鸣、远处猫头鹰的叫声。但人的耳朵能从千万种声音里分辨出那一种不属于自然的声音。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呼吸声。德军也在听。他们也在等。
耳机里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一排的信号。叶凌从矮墙后面站起来,猫着腰,往镇子里跑。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她跑进了镇口,蹲在卡车的阴影里,举着枪,瞄准前方。前方是一条街,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平房,窗户都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骷髅。德军在那些窗户后面,在那些黑洞洞的、看不见的深处,等着。
“二排,上。”她低声说。
士兵们从她身后涌上来,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前摸。有人推开了第一栋房子的门,往里扔了一颗手榴弹,爆炸声在夜里格外响。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照得街道一亮一亮的。他们冲进去,开枪,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惨叫。叶凌蹲在卡车阴影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她的任务是守住街口,不让德军从侧翼包抄。她蹲在那里,枪口指着黑暗,等着。等了很久。
耳机里传来林小军的声音。“一排已经进入镇子西侧。没有遇到抵抗。德军可能已经撤了。”
“撤了?”
“也许。也许在镇子里面等着我们。”
叶凌站起来,从卡车阴影里走出去,沿着街道往里走。她走过第一栋房子,门开着,里面躺着几个人,德军的,穿着灰绿色的军装,钢盔是德式的,和罗马尼亚人的不一样。他们很年轻,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她蹲下来,从一个人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阳光很好。她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镇子不大,十几分钟就走到头了。没有德军。只有几具尸体,和一些被遗弃的武器弹药。德军撤了,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留下掩护火力的撤退。他们还在前面,在布达佩斯的城郊,在多瑙河的东岸,在那道更坚固、更致命、更让人不想往前走的防线里等着。
叶凌站在镇子西头的路口,望着西边。西边是布达佩斯,看不见,被黑暗遮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些灯光,那些河流,那些桥梁,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但即将用脚丈量的街道和广场。她站在那里,把45式背到肩上,望着那片黑暗。
“四连,休整。天亮以后,往布达佩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