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布达佩斯以东,多瑙河东岸。
  天还没亮,德军的炮火就开始了。不是试探性的、零星的落点,是精准的、覆盖式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的急促射。第一轮炮弹落在四连昨夜休整的小镇西侧,炸开了花。瓦砾、碎石、被炸断的木梁,从空中落下来,像下雨。叶凌从地上弹起来,抓起枪,往镇外跑。李苏皖跟在后面,林小军跟在后面,四连的人跟在后面。跑进了镇西头的一道排水沟里,趴下,双手抱头,嘴张到最大。
  炮弹在身后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她抬起头,抖掉身上的土,往小镇的方向看了一眼。镇子还在,但镇口那几栋房子没了,被炸成了平地,只剩几堵歪歪扭扭的山墙,像墓碑。德军在修正弹道。第一轮炸镇子,第二轮就会炸镇外,第三轮就会炸他们现在趴着的这道排水沟。
  “往西跑!跑进那边的树林!”叶凌喊。
  她从排水沟里翻出去,往西跑。西边是一片稀疏的橡树林,树干很粗,能挡住弹片。她跑进了树林,扑倒在一棵橡树后面,大口喘气。李苏皖跟在她后面,也扑倒在一棵橡树后面。四连的人一个一个地跑进来,有的带着伤,有的没有。她数了数,连她自己,二十七个。炮声停了。不是彻底停,是转移了方向,往南边去了,往一团二团的位置去了。
  “清点伤亡。”叶凌说。
  林小军从树后面探出头。“三排少了两个人,二排少了一个。刘长水……没跟上来。”
  叶凌的心沉了一下。她站起来,往树林外面跑。李苏皖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她跑到树林边缘,蹲在一棵橡树后面,往小镇的方向看。镇子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她看见了刘长水。他趴在镇口那堵矮墙后面,一动不动。他的左腿没了,血在身下洇开一大片,在火光里是黑色的。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趴在矮墙后面的、不再动弹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树林里。
  “李苏皖,跟我去。”李苏皖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跑进镇子,蹲在刘长水旁边。李苏皖摸他的颈动脉,摸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叶凌。摇了摇头。
  叶凌蹲下来,从刘长水的手指上取下那把匕首。那是他从西京带来的,跟了他一路。她把匕首攥在手心里,刀刃是凉的,沾着血,还没干。刘长水说过,等仗打完了,要回去跟他哥一起修车。他哥刘长河在后方医院养伤,伤好了,但弟弟回不去了。她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腰带上。
  “走。”
  她跑回树林。四连的人蹲在树后面,看着她。林小军站在最前面,抱着枪,脸色发白。
  “连长,刘长水……”
  “牺牲了。”
  林小军低下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西边来,从多瑙河的方向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的气味。布达佩斯在十公里外,看不见,但炮声从那个方向来,德军从那个方向来,死亡也从那个方向来。
  叶凌靠着橡树坐下,把刘长水的匕首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匕首是帝国兵工厂的标准制式,木柄,钢刃,柄上刻着编号。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编号,摩了很久。然后把匕首重新别在腰带上,站起来。
  “四连,往西走。天黑之前,到多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