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傍晚,多瑙河东岸。
  多瑙河不是蓝色的。叶凌站在东岸的河堤上,望着那条灰白色的、宽阔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光泽的大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对岸的布达佩斯在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楼房、教堂、城堡、桥梁,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多瑙河上的几座桥在燃烧,火光把河面照得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德军在撤退之前炸了桥。不是全炸,是炸了半截,钢梁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具具被折断的、还在燃烧的骨架。
  四连在河堤下面的一片废墟里停下来。这里原来是码头,仓库、吊车、铁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碎石、碎玻璃、和那些被遗弃的、生锈的钢缆。叶凌蹲在一堵矮墙后面,45式架在墙上,望着对岸。对岸就是布达佩斯。多瑙河把城市分成两半——东岸叫佩斯,西岸叫布达。德军在布达的山上构筑了工事,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俯瞰多瑙河上的每一座桥、每一条渡船、每一个试图过河的人。
  “连长,工兵在架浮桥。”林小军蹲在她旁边,用手指着下游的方向。下游几百米处,工兵们正在把橡皮艇连在一起,铺上木板,用绳索固定。动作很快,很熟练,但德军的狙击手从对岸打过来,子弹打在河面上,噗噗噗的。有人在水中倒下,血从身下洇开,被水流冲走。
  “我们的炮呢?”叶凌问。
  “炮兵团在后方,正在校准诸元。天黑以后才能开火。”
  天黑。还有一个小时。她望着对岸。布达的山丘上,偶尔有闪光——不是炮火,是望远镜镜片反射的夕阳。德军在观察他们,在记录他们的位置,在等着他们过河,等着他们走到河中间,然后开火。
  “连长,你看。”林小军指了指上游的方向。上游大约一公里处,有一座桥还立着。不是完整的桥——桥面被炸断了,但桥墩还在,钢梁还在。从东岸到河中间的第一个桥墩,大约两百米。从第一个桥墩到第二个桥墩,也是一百多米。从第二个桥墩到西岸,不到一百米。如果沿着桥墩爬过去,就能过河。
  叶凌用望远镜看着那座桥。桥墩是混凝土的,很粗,很稳。钢梁扭曲着搭在桥墩上,有的地方是平的,有的地方是斜的,有的地方是空的。从钢梁上爬过去,需要胆量,需要技巧,需要运气。
  “林小军,带一排去探路。如果能过去,发信号。”
  林小军点了点头,猫着腰,带着一排往下游方向跑。叶凌蹲在矮墙后面,等着。天越来越暗,河面上的火光越来越亮。德军的炮火又开始密起来了,打在河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工兵的浮桥又被炸断了一节,工兵们跳进水里,抓住漂走的木板,拼命往回游。
  耳机里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一排的信号。叶凌站起来,沿着河堤往下游跑。跑到桥头的时候,林小军蹲在桥墩后面,朝她招手。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能过。钢梁是稳的,从上面爬,不会掉下去。但德军的狙击手能看见我们,必须快。”
  叶凌从桥墩后面探出头。钢梁从桥墩伸向河心,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生锈的光。钢梁的宽度大约只有三十厘米,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四连,跟上。”她从桥墩后面翻出去,踩上钢梁。钢梁在脚下晃了一下,稳住。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钢梁很滑,生锈的表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湿漉漉的水珠。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从河面上来,推着她,像是要把她推下去。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钢梁,不看河,不看对岸,不看那些在黑暗里闪烁的、德军的枪口焰。
  她走到了第一个桥墩。从桥墩上翻过去,踩上下一段钢梁。这一段更长,更晃。她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从钢梁上掉下去了,掉进了河里,在黑色的水流中挣扎。是四连的人,她没看清是谁。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了第二个桥墩。从桥墩上翻过去,踩上最后一段钢梁。这一段最短,但钢梁断了一截,有一个大约一米宽的缺口。她蹲下来,把45式先扔过去,然后跳。落地的時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钢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稳住身体,站起来,捡起枪,继续走。
  她走到了西岸。跳上河滩,扑倒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李苏皖跟在她后面,跳上来,扑倒在她旁边。林小军跟在她后面,跳上来,扑倒在她右边。四连的人一个一个地跳上来,有的带着伤,有的没有。她数了数,连她自己,二十三个。
  布达佩斯就在前方。街道是黑的,楼房是黑的,教堂的尖顶也是黑的。只有多瑙河上的火光,把这座城市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的,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叶凌站起来,把45式背到肩上。
  “四连,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