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乌克兰,第聂伯河下游,赫尔松以北。
苏维埃同盟的反攻不是在喀尔巴阡山,不是在匈牙利,不是在任何一个帝国军正在推进的方向。那些方向上的帝国军太多了,坦克太多了,飞机太多了。反攻是在帝国军以为已经安全的地方——在第聂伯河下游,在赫尔松以北,在那些被帝国军占领了将近半年、驻防部队已经换成了二线守备旅、战壕已经长出了野草、士兵们已经开始在占领区里过着半和平生活的“后方”。
沃尔科夫站在赫尔松以北的一片高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望着南边。南边是赫尔松市,是第聂伯河的入海口,是帝国军黑海舰队的一个补给基地。情报显示,那里只驻着一个守备旅,不到两千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大部分士兵是从后方补充的新兵,连枪都没摸熟。他们以为苏维埃同盟已经死了,以为苏维埃同盟的军队已经退到了乌拉尔山以东,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沃尔科夫同志,部队已经就位。”一个参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事本。“三个团,一万二千人,T-55M坦克六十辆,火炮一百二十门。目标:赫尔松。任务:全歼帝国守备旅,夺回城市,控制第聂伯河下游渡口。”
沃尔科夫没有说话。他看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被晨雾笼罩的平原。赫尔松在二十公里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些街道,那些码头,那些仓库,那些被帝国军的工兵修复了的桥梁和铁路。半年前,帝国军从苏维埃同盟手里夺走了这座城市。半年后,他要夺回来。不是因为他需要这座城市,是因为他需要让帝国人知道——苏维埃同盟还在,还在打,还会反击。
“什么时候开始?”
“凌晨四点。炮火准备三十分钟,然后步兵推进。”
沃尔科夫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还有十四个小时。他转过身,走下山坡。山坡下面是一片桦树林,林间停满了坦克和装甲车。T-55M的炮管在树冠下面伸出来,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灰绿色的光。坦克手们蹲在履带旁边,检查发动机、补充弹药、吃干粮。没有人说话。
这是反攻前的沉默——不是紧张,是专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进攻的每一个步骤过一遍,从炮火准备到突破防线,从突破防线到纵深推进,从纵深推进到城市巷战。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死人。
他走过一辆T-55M,拍了拍车体前装甲。装甲很厚,是乌拉尔集成生产线上下来的新炮塔。防锈底漆还没有喷面漆,泛着暗沉的、铁锈红的光。炮管很长,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他想起扎伊采夫,想起那个在地下工厂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人。这些坦克,每一辆都是他的一条命。
“沃尔科夫同志,统帅部电话。”参谋从通讯车里探出头来。
沃尔科夫走过去,接过听筒。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沃尔科夫同志,反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伤亡不会小。”
“我知道。”
“打完了,能守住吗?”
沃尔科夫沉默了几秒。“能。守不住也要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维埃感谢你。”电话挂了。沃尔科夫把听筒放回座机,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坦克。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第一轮炮火从阵地后方呼啸着飞过来,砸在赫尔松城北的帝国军阵地上。不是试探性的落点,是急促射,所有火炮同时开火,把整片天空映成暗红色。炮弹在帝国军的战壕里炸开,泥土、碎石、被炸断的武器和人体残肢,被抛到半空,在探照灯惨白的光里画出一道道抛物线。
帝国军的守备旅被打懵了。他们在睡梦中被惊醒,有的来不及穿衣服就抓起枪,有的连枪都没找到就被弹片击中了,有的从战壕里跑出来,往南跑,往赫尔松城里跑,往那些他们以为安全的、但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战场的街道上跑。
苏维埃同盟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从北侧突入赫尔松城。T-55M的履带碾过帝国军的战壕,碾过那些被遗弃的武器和尸体,碾过那些还在燃烧的、不知道是谁的装备。步兵们从坦克后面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前推进。枪声很密,像过年时的鞭炮。帝国军在抵抗,但不是有组织的抵抗。他们的军官在炮火中阵亡了,通讯断了,各连各排各自为战,有的在打,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
沃尔科夫站在城北的一栋楼房的楼顶,望远镜贴在眼前,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赫尔松在苏维埃同盟的炮火中颤抖,像一头被捅了一刀但还没有倒下的、还在流血的巨兽。
他看见帝国军的士兵从战壕里跑出来,往南跑,往码头跑,往那些还没有被炮火覆盖的角落里跑。他看见苏维埃同盟的坦克从北侧驶入城区,炮管转动,把那些还在抵抗的火力点一个一个地敲掉。他看见步兵们从坦克后面冲出来,冲进楼房,冲进地下室,冲进每一条可能藏着敌人的巷子。
“一团报告,城北已完全控制。帝国守备旅已被击溃,残部正在向南撤退。”
“二团报告,城西渡口已占领。正在清理残敌。”
“三团报告,城东火车站还在交火。帝国军有一个连在车站大楼里坚守,拒不投降。需要增援。”
沃尔科夫放下望远镜。“让坦克团去。把车站大楼炸平。”
“是。”
他站在楼顶,望着城东的方向。城东的车站大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很高,很结实,窗户很窄,是那种为防御而设计的老式建筑。帝国军的一个连在里面,一百多人,弹药充足,指挥有序,不投降,不退,不跑。他们知道跑不掉了,也知道援军不会来了。他们只是在等,等苏维埃同盟的坦克开过来,等大楼被炸塌,等自己被埋在砖头下面。
坦克团开火了。不是一辆,是十辆。十门一百毫米坦克炮同时射击,炮弹砸在车站大楼的墙上,把红砖炸得粉碎。大楼在颤抖,在呻吟,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窗户里还在往外射击,机枪、步枪、手枪,直到大楼塌了,那些声音才消失。
沃尔科夫走下楼梯,走在赫尔松的街道上。街道两侧的楼房还在燃烧,黑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在晨光里像一根根黑色的、歪歪扭扭的柱子。地上到处是碎石、碎玻璃、和那些不再动弹的人。帝国军的,苏维埃同盟的,分不清了。他踩过那些躺着的人,靴子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市中心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座列宁的铜像,铜像还在,但被帝国军推倒了,躺在碎石堆里,铜铸的脑袋歪在一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他站在铜像旁边,看着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列宁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列宁。但他们是同一条路的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还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
“沃尔科夫同志,赫尔松已完全控制。帝国守备旅被全歼,俘虏四百余人,击毙约八百人,其余溃散。我方伤亡: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二十三人。”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望着北边。北边是第聂伯河,是扎波罗热,是哈尔科夫,是那些还在帝国军手里的城市。他要一座一座地夺回来。
“给统帅部发报。就说——赫尔松,夺回来了。苏维埃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