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多瑙河,维也纳段。
她找到了那座桥,在一周战斗之后。桥的名字叫帝国桥,是德军最后一座还在使用的桥。桥上布满了沙袋和铁丝网,桥头有重机枪和反坦克炮,桥墩下有炸药。德军在桥的西岸守着,帝国军在桥的东岸等着。双方隔着两百米的桥面,谁都不先动,谁都知道动了就是死。
叶凌蹲在东岸的一堵沙袋后面,45式架在沙袋上,望着那座桥。桥面是灰色的,混凝土的,在晨光里泛着白色的光。桥下的河水是灰白色的,流得很急,像一条正在奔跑的、永远不会累的马。她望着那座桥,望了很久。她想起了四连,想起了高杰,想起了李苏皖,想起了刘长水,想起了林小军,想起了那些她再也想不起名字的人。她想起了宋元。想起了那个在土坡上朝她招手的人。她想起了西京的码头,想起了喀尔巴阡山的雪,想起了多瑙河的河水。她想起了那颗淡绿色的星。她还活着。她还在走。
“四连,跟我上。”她从沙袋后面站起来,猫着腰,冲上那座桥。四连的人跟在后面,李苏皖跟在后面,林小军跟在后面。子弹从桥的那一端打过来,从重机枪里喷出来,打在桥面上,噗噗噗的。有人倒下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跑,低着头,弯着腰,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冲到桥的中间,桥面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炮弹。
是炸药。
德军炸断了这座桥,桥面从中间断裂,钢梁扭曲着伸向天空。叶凌在最后一刻跳了起来,跳向桥的那一端。她抓住了一根断裂的钢梁,整个人悬在空中,下面是灰白色的、正在翻涌的河水。她一只手抓住钢梁,另一只手胡乱摸索着,够到了一处凸起的铆钉。她把自己拉上去,在断桥上找到了立足之处。李苏皖抓住了她的手臂,林小军抓住了李苏皖的手臂。她们爬上了桥的西岸,扑倒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桥断了,身后的路断了,但她们已经过来了。
维也纳就在前面。街道是空的,楼房是空的,广场是空的。德军已经撤了,往西撤了,往德国撤了,往他们的家撤了。叶凌站起来,站在维也纳的街道上。她看见一座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那是圣斯蒂芬大教堂,在战火中矗立,在硝烟中静静等待着一场血腥屠戮的终局。阳光照在教堂的尖顶上,把那些青色的瓦片照得像刚刚洗过的天空。
她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最后几个人。李苏皖、林小军,还有两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老兵。五个人。从西京出发时一百二十三个人,到现在,五个。她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际。西边是德国,是战场,是战争的尽头。她已经走了那么远,走到快要走不动了。
她伸出手,握住李苏皖的手。
“走了。”
她往西走。走出维也纳。穿过灰色的平原和绿色的田野,穿过那些古老的、被战火洗礼过的村庄,穿过一条条染过血也流过泪的小河。身后跟着四个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五棵歪歪扭扭的、还在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