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维也纳城东,多瑙河上游。
  叶凌在维也纳城外停下了。不只是她,是整个西方面军。德军的抵抗在这里重新变得顽强,不是因为他们还有足够的兵力,是因为这里没有退路了。维也纳后面就是德国。德国后面就是欧洲的尽头。他们不会再退了。
  她蹲在城东一栋被炸塌的公寓楼里,45式步枪架在窗台上,枪管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她眯起眼,透过准星望向前方的维也纳城区。这是她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城市。
  巴洛克式的宫殿穹顶泛着暗金色的光,哥特式教堂的尖塔刺向澄蓝的天空,哈布斯堡王朝的官邸在绿荫间露出赭红色的墙。街道宽而整洁,广场上的喷泉还在流水,公园里的栗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穗,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多瑙河的支流里。
  她不知道战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现在这里布满了德军。她在每栋楼的楼顶都看见了机枪口的反光,在每条巷子的拐角都闻到了地雷上涂的油脂味,在每座桥墩的水线处都隐约看见了导火索。这座城正在成为一座坟墓,要埋葬所有走进去的人。
  她身后,四连的其他人散坐在废墟里。有人靠着断墙磨刺刀,有人在清点剩下的子弹,有人用刺刀撬开一罐罐头,金属盖子被撕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班长老周蹲在角落里,用一块碎布缠着手上的伤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他面无表情地又缠了一层。没人说话。三天了,他们就这么等着,等后方的弹药和粮食送上来。偶尔有炮弹从头顶飞过,落在远处的城区里,炸出一团灰色的烟,但谁也不抬头看。叶凌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金属。风从多瑙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某种陌生的、甜腻的花香。
  第三天夜里,叶凌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灰白而缓慢,像多瑙河。桥很长,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没有戴军帽,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那道瘦削的、笔直的背影,是她在这条残酷的路上见过的最挺拔、最不会倒塌的轮廓。她看不清那人的脸,月光把他的面目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可她认出了那道轮廓的每一道弧度——肩膀微斜的角度,左手插在裤兜里时手臂弯折的曲线。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河风吹散了。那人转过头,朝她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在说,过来。然后她醒了。帐篷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震得地面轻轻一颤。她躺在那里,盯着帆布顶棚,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六月五日,维也纳战役打响了。
  没有炮火准备,就是巷战。从城市边缘的公寓楼开始,一条街、一栋楼、一层楼地打。
  坦克开不进来,街道被炸塌的碎石和倒下的电线杆堵死了,步兵端着枪,在废墟和瓦砾之间穿行,用手榴弹和刺刀争夺每一间屋子、每一道墙。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屑像雨点,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把玻璃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叶凌走在一栋公寓楼的楼梯上,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上。她推开一扇门,门后空了,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本散落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她蹲下来捡起一本,德文的,她看不懂,但里面的插图她看得懂——那是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高耸入云,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白色手指。她把书放回地上,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继续往上走。楼上传来枪声,短促而密集,她端着枪,一步一步地踩过那些碎玻璃。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周。四连的人越来越少,叶凌已经不再数了。她从街头打到街尾,从一楼打到顶楼,从白天打到黑夜。有时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战斗,是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走,隧道没有尽头,只有前面的枪口在闪光。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多少血。老周倒在一扇窗户下面,胸口一片暗红,眼睛还睁着。她蹲下去替他合上眼,手指碰到他冰冷的眼皮时,她想起梦里那个人朝她招手的样子。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只知道要往前走,要找到那座桥,要过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