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匈牙利平原,布达佩斯以西。
  叶凌站在一处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田埂上,45式横在膝上,望着西边的天际。西边是维也纳,是奥地利,是那座她只在课本上见过名字的、音乐和艺术的城市,是帝国大军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堡垒。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遥远的地平线上。她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田埂上,田埂上长着野草,野草是绿色的,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细小的、不知所措的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天光了。布达佩斯陷落后,匈牙利的平原向帝国军敞开了最后一程。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德军撤退了,撤往维也纳,撤往多瑙河的上游,撤往那些他们还能守住的山口和隘口。帝国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一群终于看到猎物流血的猎人。四连被编入了重锤师的前卫营,走在整个西方面军的最前面。
  “连长,前面有个村子。”林小军蹲在田埂下面,举着望远镜。“没有人。没有枪声。没有硝烟。什么都没有。”
  叶凌接过望远镜,往西边看了一眼。村子很小,十几栋房子,围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已经绿了,在风里沙沙作响。她看见了村里那些敞开的门和空荡荡的窗口,门框上晾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衬衣,白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主人在不久前才刚刚离开。这个村子确实没有枪声。没有军队。没有战争。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打,是因为德军已经不需要守了。他们退得比想象中更快,快到连枪都来不及开,连雷都来不及埋。
  “四连,进村。”
  她沿着田埂走下去,踩上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走过第一栋房子,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桌子上有一碗粥,粥还是温的。有人刚走,也许是在帝国军进村前几分钟才走的。她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是燕麦粥,加了牛奶。她把粥碗端起来,闻了闻。牛奶的味道,热的,还有一点点焦糊。她把粥碗放回桌上,走出那栋房子。
  “连长,你看。”林小军从村子的西头跑过来,指着西边的天空。叶凌顺着他的手指往西看。西边的天际,有一道很细的、灰白色的烟柱。不是工厂的烟囱冒出来的烟,不是燃烧的坦克冒出来的烟,是火车的蒸汽。奥地利还在运转,火车还在开,有人还在生活。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烟柱,望了很久。
  “连长,我们是不是快赢了?”林小军问。
  叶凌没有回答。她转回身,继续向村子深处走去,靴子踩在被野草半掩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广场上的老橡树还在,树冠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着。她在橡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抬头看那遮天蔽日的绿叶。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落了她一身,她站了很久,久到林小军以为她在发呆。
  “走吧。”她说。“继续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