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匈牙利平原,布达佩斯以东。
新坦克终于到了。不是从后方运来的,是从喀尔巴阡山的另一侧、从罗马尼亚的铁路线上抢运过来的。一个营,三十多辆,在夜里悄悄过了多瑙河,停在佩斯城东的废墟后面,炮管指向西边,指向布达城堡所在的山丘,指向那座他们打了将近两个月还没有拿下来的城市。叶凌蹲在一辆崭新的T-55M旁边,伸手摸了摸炮塔的装甲。冷的,带着防锈漆特有的粗糙感。车体上还残留着运输途中沾上的泥浆,没来得及擦。坦克手们蹲在履带旁边,检查发动机,补充弹药,吃干粮。他们是从后方调来的补充兵,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林小军还年轻,嘴唇上的绒毛还没有完全变硬,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恐惧,是兴奋。
“连长,师部命令。”林小军从后面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叶凌接过来,看了一眼,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四连,编入坦克营,担任随车步兵。明日凌晨,总攻布达佩斯。”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总攻。这个词她等了很久。从翻过喀尔巴阡山那天起,就在等。等坦克,等炮弹,等命令。现在命令来了,坦克也来了。她知道这场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但她已经不在乎了。这场仗打了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不打仗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了。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当天夜里,她在四连的临时营地里坐了很久。李苏皖靠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林小军坐在对面,抱着枪,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叶凌望着西边的天际。布达佩斯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一颗一颗的,暗黄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她不知道那座城市里的人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们也在等——等战争结束,等春天真的到来,等和平。
五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总攻开始了。
不是炮火准备——炮弹已经不够了。是坦克突击。三十多辆T-55M从废墟后面冲出来,排成楔形队形,沿着佩斯城的主干道往西推。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踩着碎石和碎玻璃,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叶凌跟在第一辆坦克后面,弯着腰,45式抱在怀里,靴子踩在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黑色的、松软的泥土上。前方的佩斯城在晨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楼房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连天空也是灰色的。只有多瑙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永远不会干涸的伤口。
德军在多瑙河东岸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从每一栋楼房的窗户里、每一个街角的沙袋后面、每一道被炸塌的墙的缝隙里喷出火舌。T-55M的装甲太厚了,普通炮弹打上去只留下白印。但德军的反坦克炮在近距离能打穿它。第一辆坦克在距离河岸两百米的地方被击中了,履带断了,冒烟,停在街道中央。车组从舱底爬出来,被步兵拖到后面。第二辆坦克绕过它,继续往前推。叶凌蹲在第二辆坦克后面,瞄准前方一栋楼房的窗户——那里有一挺机枪正在朝她们扫射。她扣扳机,机枪哑了。但另一挺又从另一个窗户里伸出来。她再扣,又一挺。打不完的。
“四连,往前推!”她喊。
她站起来,弯着腰,跟着坦克往河岸跑。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地上,噗噗噗的。她跑过了那道防线,跑到了河岸边,扑倒在一道矮墙后面,大口喘气。李苏皖跟在她后面,也扑倒在矮墙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扑倒在她右边。四连的人一个一个地扑倒在矮墙后面,有的带着伤,有的没有。她数了数,连她自己,十七个。多瑙河就在面前,不到一百米宽,水流很急。对岸是布达,是城堡山,是德军最后的阵地。
“连长,桥被炸断了。”林小军指着前方。多瑙河上的那座桥——伊丽莎白桥——被德军炸断了,钢梁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具被折断的、还在燃烧的骨架。桥面没了,只剩桥墩,在河水中立着。
叶凌蹲在矮墙后面,望着对岸。布达城堡在山丘上,灰白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头蹲着的、正在等待的巨兽。她知道德军在那里,在那些城墙后面,在山洞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但一定存在的射击孔里。他们也在等。等帝国军过河,等帝国军走到河中间,然后开火。
“工兵呢?”她问。
“在找渡船。”林小军说。“师部说,下游有橡皮艇。”
叶凌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分。天亮已经快两个小时了。美军的飞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她们必须在飞机来之前过河,否则就会被堵在河岸上,被炸碎。
“四连,往下游走。”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跑。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四连的人跟在后面。跑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了工兵。他们从一栋被炸毁的仓库里翻出了几条橡皮艇,正在充气。橡皮艇不大,每条能坐五六个人。叶凌跳上第一条橡皮艇,拿起桨,往对岸划。李苏皖坐在她后面,也拿起桨。林小军坐在她右边。水很冷,浪很大,橡皮艇在波浪里颠簸,像一片树叶。对岸的德军发现了他们,机枪子弹打在河面上,噗噗噗的。有人中弹了,从橡皮艇上翻下去,沉入灰白色的、湍急的水流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叶凌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划桨,一下,一下,用力地,不停地划。橡皮艇靠岸了,她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冰冷的水灌进靴子,冻得她牙齿打颤。她蹚着水,一步一步地走上河滩,扑倒在碎石堆里。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四连的人一个一个地跳上河滩。她数了数,连她自己,十二个。
布达佩斯——布达这一边——就在前方。街道是窄的,石头铺的,像迷宫。两侧的建筑是巴洛克式的,尖顶、拱门、雕花的阳台。阳光照在那些古老的墙面上,把弹孔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这是她们打了将近两个月、死了几百个人、终于踏上的土地。叶凌站起来,把45式背到肩上,走进那片石头铺成的迷宫。
巷战开始了。不是开阔地那种你来我往的射击,是近距离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后的你死我活。四连的人沿着巷子往前摸,每经过一扇门,先往里扔一颗手榴弹,等炸了再冲进去。有人倒下,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有人冲到一半被子弹击中,倒在石板路上,血从身下洇开,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叶凌没有看那些倒下的人。她只是往前走,走过那些窄巷、那些拱门、那些被炮弹炸塌的阳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前走才能活,停下来就是死。
走到城堡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天很蓝,没有云。城堡山上的德军用光了迫击炮弹,用光了反坦克炮弹,用光了机枪子弹。他们还在抵抗,用手枪,用刺刀,用石头。四连的人在城堡山脚下的一个广场上和德军残部展开了最后的肉搏战。不是一排一排地冲锋,是散开的、混乱的、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对手的近身混战。有人用刺刀捅死了面前的德军,背后又被捅了一刀。有人用枪托砸碎了敌人的头骨,又被另一个敌人从侧面打穿了腰腹。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叶凌不知道谁在哭,也没有去看。她只是端着枪,朝每一个穿灰绿色军装的人射击,直到弹匣打空,直到周围不再有人站着,直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蹲在地上,换弹匣。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她换好弹匣,站起来,环顾四周。广场上躺着十几个人,德军的,帝国军的,分不清了。李苏皖蹲在一个四连的伤员旁边,正在给他包扎。林小军靠在广场边的墙上,抱着枪,大口喘气。四连的人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有的带着伤,有的没有。她数了数,连她自己,七个。从西京出发时一百二十三个人,到现在,七个。
远处,城堡山的山顶上,一面白色的旗帜正在升起来。不是帝国军的鹰徽旗,是德军的白旗。战争在布达佩斯结束了。不是投降,是停火。德军已经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