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尼古拉耶夫以东,南布格河。
  春耕的季节已经过了。田野里的麦子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但麦田里没有人。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收割。只有战壕,只有坦克履带碾过的深沟,只有那些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黑色的、肥沃的、沾着血的泥土。沃尔科夫蹲在麦田边缘的一道土坎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望着南布格河对岸的尼古拉耶夫。
  尼古拉耶夫在五公里外。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晰——厂房、烟囱、港口塔吊、还有那些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楼房。黑海舰队曾经的母港,帝国军南线最重要的补给枢纽。拿下它,帝国军在乌克兰南部的防线就彻底瓦解了。拿不下,反攻就会停在这里,停在这条叫南布格河的、窄窄的、但淌满了血的水边。
  “沃尔科夫同志,侦察兵报告,对岸有一个团的帝国军守备部队。他们在城市外围构筑了三道防线,布满了雷场、铁丝网和反坦克壕。”参谋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事本。“但他们的兵力不够,防线很薄。如果我们集中兵力突破一点,他们挡不住。”
  “炮兵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百二十门火炮,三个基数弹药。”
  沃尔科夫放下望远镜。“让坦克团先过河。工兵架浮桥,坦克团在第一波突破。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不要散开,不要停。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他们的迫击炮钉死。”
  “是。”
  参谋转身跑了。沃尔科夫蹲在土坎后面,望着对岸。南布格河很窄,不到一百米宽,水流不急。对岸的河滩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已经绿了,在风里摇摆。帝国军的工事在芦苇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些机枪巢、迫击炮位、反坦克炮阵地,像一颗颗嵌在肉里的、拔不出来的钉子。
  下午两点,炮火准备开始了。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从头顶掠过,砸在对岸的帝国军阵地上,炸开。泥土、芦苇、碎石、被炸断的武器和人体残肢,被抛到半空,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扭曲的弧线。炮火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停了。
  “坦克团,过河!”
  T-55M从河岸的掩体里驶出来,冲上浮桥,往对岸开。浮桥在晃,河水在桥面下翻涌,坦克的履带碾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第一辆坦克到了对岸,冲上河滩,炮管转动,朝芦苇丛里打了一炮。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踩着浮桥,往对岸跑。对岸的帝国军从炮火中缓过来了,开始还击。反坦克炮的炮弹打在T-55M的正面装甲上,当当当地响,像有人在用铁锤敲钟。但T-55M的装甲太厚了,一百毫米的炮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坦克没有停,继续往前推。
  沃尔科夫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浮桥,一辆接一辆地冲上对岸的河滩,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芦苇丛后面的硝烟里。他看不清那些坦克在做什么,看不清步兵在做什么,看不清帝国军的防线是不是被撕开了。但他能听见枪声。枪声很密,从对岸传来,像过年时的鞭炮。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惨叫。他听见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的,有手榴弹的,有迫击炮的,有坦克炮的。
  “一团报告,已突破帝国军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二团报告,已渡河。正在一团右翼展开。”
  “三团报告,遭遇帝国军反击,请求炮火支援。”
  沃尔科夫拿起电台话筒。“炮兵团,三团前方二百米,急促射,五分钟。”
  炮弹又飞过去了。从头顶掠过,砸在对岸的某个地方,炸开。黑烟升到半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根根黑色的、正在生长的柱子。他放下话筒,继续举着望远镜。对岸的硝烟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枪声在变稀,爆炸声在变少,喊叫声在变远。帝国军的防线在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傍晚六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团发来了信号。他们已经占领了尼古拉耶夫城北的工业区。帝国军的守备部队被击溃了,残部正在向城区中心收缩。沃尔科夫走下河岸,踩着浮桥,走过南布格河,走进尼古拉耶夫的北郊。街道两侧的厂房还在燃烧,黑烟从破碎的窗户里涌出来,在暮色里像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正在融化的柱子。地上到处是碎石、碎玻璃、和那些不再动弹的人。苏维埃同盟的,帝国军的,分不清了。他踩过那些躺着的人,靴子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一座被炸毁的厂房前面,停下来。厂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的字被烟熏黑了,但还能看清——“尼古拉耶夫造船厂”。黑海舰队的大部分舰艇都是在这里建造的。现在厂房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空荡荡的船台,和船台上那些被遗弃的、半成品的、锈迹斑斑的船体。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船体,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街上,继续往前走。城区中心还有枪声,还在抵抗,还在死人。他要到那里去,要到那些枪声响起的地方去,要到那些还在抵抗的人面前去。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必须去。他是统帅,统帅必须站在最前面。站在后面的人看不到战场,看不到死亡,看不到那些需要用命来换的东西。
  天黑了。城区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不是停了,是变成了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冷枪,像雨后的屋檐还在滴水。沃尔科夫站在尼古拉耶夫市中心广场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望着南边。南边是敖德萨,是黑海,是帝国军南线最后的据点。他的部队还没有到那里,但已经在路上了。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到。他会到。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借着广场上燃烧的火光看了一眼。妻子的脸还是模糊的,但他记得她的笑。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嘴角会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记得那些细节,记得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微不足道的、但在深夜里会反复想起的、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拔不掉的细节。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走回指挥部,坐在一张从帝国军指挥部里缴获的桌子后面,把地图摊开。南布格河已经过了,尼古拉耶夫已经拿下了。下一站是敖德萨。再下一站是德涅斯特河。再下一站是罗马尼亚。再下一站是欧洲。路还很长,但已经在走了。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尼古拉耶夫到敖德萨,一百二十公里。从敖德萨到德涅斯特河,五十公里。从德涅斯特河到罗马尼亚边境,三十公里。每一步都要死人。但他还是要走。因为不走,就是退。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