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第聂伯河下游,赫尔松以西。
  反攻开始后的第二十八天。苏维埃同盟的部队从赫尔松出发,沿着第聂伯河的右岸向西推进。不是大踏步的推进,是爬行。每占领一个村庄,就要停下来挖战壕、布雷、架设机枪掩体。每渡过一条小河,工兵就要在被炸断的桥边修一座新的桥。每攻下一座城镇,就要留下一个营的兵力肃清残敌。
  推进很慢,但很稳。帝国军在南线的兵力被抽调去支援匈牙利战场了,留下的守备部队只能节节抵抗,节节后退,节节丢失那些他们在去年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土地。
  沃尔科夫站在赫尔松以西三十公里处的一个小镇的教堂钟楼上,望远镜贴在眼前,望着西边。西边是尼古拉耶夫,是敖德萨,是红海军黑海舰队曾经的补给基地。半年前,他在这里看着帝国军的坦克从东边开过来,挡不住。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坦克从东边开过来,挡不住的是帝国人。
  “沃尔科夫同志,一团报告,前方十五公里处发现帝国军一个营的防御阵地。他们在镇子里构筑了工事,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但兵力不多,大约三百人,没有坦克。”
  “让坦克团上。T-55M的正面装甲能扛住他们的反坦克炮。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不要冲太快,不要进射程。”
  “是。”
  参谋走了。沃尔科夫站在钟楼上,望着那片被春风吹绿的田野。小麦长出来了,很矮,很嫩,在风里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柔软的、正在呼吸的地毯。田埂上开着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丛一丛的,像洒在地上的碎纸屑。田野的尽头是那个小镇,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还有一棵很大的、还没有发芽的核桃树。小镇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什么都没有。但沃尔科夫知道,在那片安静后面,藏着三百个帝国军的士兵,藏着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藏着死亡。
  “沃尔科夫同志,坦克团准备好了。”
  “开始。”
  T-55M从阵地后方驶出来,排成楔形队形,履带碾过麦田,碾过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嫩绿色的麦苗,碾过那些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野花。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利用车体作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小镇里的帝国军开火了。反坦克炮的炮弹打在T-55M的正面装甲上,当当当地响,像有人在用铁锤敲钟。T-55M的装甲太厚了,一百毫米的炮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坦克没有停,炮管转动,一发一百毫米的炮弹飞进小镇,炸开。镇口那栋灰色的房子塌了,瓦砾和灰尘涌到街上,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沃尔科夫在望远镜里看着那场战斗。苏维埃同盟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进小镇,步兵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清理房屋。枪声很密,手榴弹的爆炸声很脆,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惨叫。他看见一个帝国军的士兵从一栋着火的房子里跑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没有人去救他。没有人能救他。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小镇里的帝国军被歼灭了,一部分被俘,大部分战死。苏维埃同盟的伤亡也不小——坦克团损失了三辆T-55M,步兵伤亡将近两百人。但小镇拿下来了。沃尔科夫走下钟楼,走进小镇。街道上到处是碎石、碎玻璃和弹壳。地上躺着很多人,苏维埃同盟的,帝国军的,分不清了。他踩过那些躺着的人,靴子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镇中心,站在那棵还没有发芽的核桃树下面。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树枝上挂着几颗去年的、干枯的核桃,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核桃,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记得她的样子。她死了,在去年帝国军轰炸莫斯科的时候,死在了地下室里。不是被炸死的,是被闷死的。炸弹把地下室的出口堵住了,空气不够用。她和其他几十个人一起,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没有了呼吸。他没有回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在前线,在前线打仗,在前线杀人,在前线等着自己的死亡。
  “沃尔科夫同志,统帅部电话。”参谋从通讯车里探出头来。
  沃尔科夫把照片塞回口袋,走过去,接过听筒。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沃尔科夫同志,反攻进展如何?”
  “缓慢。但正在推进。帝国军的抵抗在增强,不是兵力增强了,是意志增强了。他们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就退到敖德萨了。敖德萨再退,就退到罗马尼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们需要更快。帝国军在匈牙利平原被美军飞机阻滞了,但他们不会永远被阻滞。等他们缓过劲来,就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反扑。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下敖德萨,把帝国军的南线切断。”
  沃尔科夫握着听筒,指节发白。“我会尽快。”
  “尽快不够。要更快。”
  电话挂了。沃尔科夫把听筒放回座机,站在那里,望着西边。西边是尼古拉耶夫,是敖德萨,是黑海。他看不见那些城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些街道,那些港口,那些被帝国军占领了将近一年的、苏维埃同盟的土地。他要一座一座地夺回来。
  他转过身,走回那棵核桃树下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妻子的脸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她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嘴角会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记得那些细节,记得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微不足道的、但在深夜里会反复想起的、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拔不掉的细节。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走上钟楼,拿起望远镜,望着西边。西边的天际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带——不是晚霞,是炮火。苏维埃同盟的炮火,在尼古拉耶夫城外,在第聂伯河下游的渡口边,在那些他即将踏上的、还属于帝国军的土地上。
  “一团、二团、三团,继续推进。天黑之前,拿下下一个镇子。”
  “是。”
  他站在钟楼上,望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天快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西北方向,那颗淡绿色的星也在。很低,很淡,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望远镜,走下钟楼,走进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开着野花的、沾着血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