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
叶凌站在机场的跑道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匕首、和一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45式已经上交了——停火协议规定,所有前线部队的武器必须统一收缴。她把枪交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枪托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交给那个负责收缴的军需官。军需官接过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一张表格上画了一个勾。
机场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后勤人员、随军记者,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便服的人。他们有的在排队登机,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抱着战友的骨灰盒,一言不发,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也等不到的告别。飞机是运输机,军绿色的,机身上涂着帝国鹰徽。螺旋桨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正在振翅。叶凌站在队伍里,跟着人流往飞机的方向挪动。李苏皖走在她前面,林小军走在她后面。五个人,排在一条长长的、缓慢蠕动的队伍里,像一条正在流向大海的、细小的支流。
她走到舷梯前面,正要往上爬,有人叫住了她。
“叶凌。”
她停下来,转过身。
宋元站在机场边缘的一辆吉普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没有戴军帽,没有穿军大衣。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脸上的冻伤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快要愈合的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燃烧的光,是那种在灰烬里闷烧了很久、终于被风吹散了灰烬、重新亮起来的光。
叶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师长。”
宋元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是站得近到快要连在一起。宋元伸出手,在叶凌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她是实的,不是影子,不是幻象。
“回家吧。”宋元说。
叶凌看着她。“你呢?”
“我还有一点事。处理完了就回去。”
叶凌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上舷梯,走进机舱。机舱里很挤,座位很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气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望着舷窗外。舷窗外,宋元还站在吉普车旁边,望着飞机的方向。螺旋桨在转,引擎在轰鸣,飞机在滑行,在加速,在离开地面。地面在身下远去,柏林在身下远去,战争在身下远去。她看着那些正在缩小的街道、废墟、教堂的尖顶,看着那些正在变成模糊色块的、曾经是战场的地方。然后飞机穿过云层,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云,白色的、柔软的、无边无际的云,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休息。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的休息。战争结束了。她活下来了。她正在回家。她不知道家还在不在,不知道宋清还在不在,不知道那颗淡绿色的星还在不在。但她知道,她正在往那个方向飞。往东,往家。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了很久。太阳从西边移到东边——不,是飞机在往东飞,太阳在往西落。她透过舷窗看见了一次完整的日落,金色的、橘红色的、暗紫色的,像一幅被慢慢点燃又慢慢熄灭的画。然后天黑了,星星亮起来了。她望着舷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在西北方向找到了那颗淡绿色的。很低,很淡,像一只终于可以闭上的眼睛。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