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下午,西京。
飞机降落的时候,叶凌还在睡着。她是被一阵颠簸惊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飞机正在穿过云层,机翼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从舷窗往下看——下面是海,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海面上有船,很小的,像玩具一样在波浪间移动,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然后陆地出现了,灰色的,褐色的,绿色的,间杂着一些亮晶晶的水面——那是河流,是湖泊,是那些从飞机上看下去像碎镜子一样的、把天空和云朵都收纳其中的水面。
她认出了那片陆地。是西京。那个她从莫斯科郊区的废墟里爬出来之后走到的第一个地方。那个码头、仓库、防波堤,那些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但此刻正在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东西。机舱里有人站了起来,在喊什么,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她看见有人在哭——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手掌里,无声地流眼泪。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那些和他一起沉默着的人,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舷窗外。
飞机降落了。轮胎触地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引擎发出刺耳的逆向推力声。她在座位上被推向前,又猛地被拉回安全带里。然后飞机开始减速,越来越慢,滑行,转弯,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航站楼前面。舷梯靠过来,机舱门打开,热风涌进来——夏天的热,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那些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气味。
她站起来,拎着那个帆布包,走下舷梯,踩在西京机场的停机坪上。水泥地面是热的,透过靴底传上来,像踩在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她站在那里,眯着眼,适应着这里的阳光。西京的夏天比欧洲热,潮湿的,黏腻的,像一层永远干不了的薄纱覆在皮肤上。她看见远处有海鸥在飞,在航站楼的屋顶上盘旋,白翅膀被阳光照得刺眼。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小军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
“连长,走吧。”
叶凌没有说话。她跟着人流往航站楼走,走过那些正在拥抱、正在哭泣、正在沉默着等待的人。有人认出了她——不是认识她,是认出了她胸前的军籍牌。一个穿着陆军军装的少尉走到她面前,敬了个礼:“您是叶凌连长?重锤师四连的?”
叶凌停下来,回礼。“是。”
“师部命令,请您去西京港区的重锤师临时办事处报到。那边有车接您。”
叶凌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四个人说:“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去报到,完了来找你们。”李苏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往航站楼的出口走去。
叶凌跟着少尉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吉普车。车沿着公路往港口的方向开,穿过那些她熟悉的街道——以前都是废墟,现在正在重建。脚手架搭起来了,起重机在转,工人们在砌墙、铺路、装窗户。有人在街边摆摊卖水果,红瓤的西瓜、淡黄的甜瓜,切好了一块一块地放在冰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冒着冷气。叶凌看着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子和街道,看着那些正在卖瓜的人,他们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不是疲惫,是安宁。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
吉普车在港口的一栋楼前停下。楼是旧的,红砖的,墙面上还残留着弹孔,但窗户已经换上了新的玻璃,门也是新的。她走进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办公室,不大,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前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头发扎在脑后,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叶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她以为那是宋元。那个人抬起头来——不是宋元。是另一张脸。年轻的,圆润的,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磨掉的、柔软的光。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她见过无数次的东西——那种在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等待中反复擦拭同一扇窗户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您是叶凌?”那个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我是宋清。宋元的姐姐。她在电报里提到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