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眉珊。”王青元悄声念起。
“嗯?”她轻声回应。
“眉黛春山蚀雪魂,珊瑚骨冷篆愁痕。青铜禁锁夔纹泪,琥珀光囚海月昏。似你吗?”他问。
“锁。。。囚。。。”她喃喃道。
此时,老管家带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年长男子进来,“大夫来了。”
眉珊退到旁侧,恰与王青元站在了一起。她拘束地往最边上靠了靠,目光却不住地投向他。他站的端正,摞起的袖子里,白净的手臂肌肉微隆,已不像小时那样瘦细,手掌也大了许多。她的目光缓缓往上,触到了他的注视,原来他也一直在看着她,这一眼如同万年。
“如何?”老管家的问声,使眉珊与王青元回过神来。
“《素问·生气通天论》里有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大夫突然说道。
“愤厥之症?”王青元问。
“哎哎,肝气上逆,血随气升,所致昏厥、面红、目赤。”大夫解释道。
“那应当如何治疗?”王青元又问。
“需用羚羊角、钩藤等药材平肝潜阳,开窍醒神。同时针灸太冲、百会等穴位。”
王青元犯难道:“羚羊角乃稀有药材,这个时候哪里会有羚羊角啊?还有这钩藤。。。长在云广一带深山里,这里去哪寻啊?”
“大夫,是否有其他的常见药材替代?”眉珊问道。
“效果不佳。”
“那如何是好?!”老管家急地捶手。
“我铺中有这两味药材,只是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大夫说道。
“需多少?”王青元问。
大夫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是何意?”王青元不懂,眉珊拉过他,低声说,“家中没有那么些银钱了。”
“大夫是否可以通融一下?或者赊个账?日后一定交清。”老管家作揖,言语恳切道。
“我去叫大太太来。”王青元跑出了屋子。过了一会,老嬷嬷搀着她赶来,“大太太小心门槛。”裹足来回的行走,让她疲惫不堪,但她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上,“大夫,冒昧一问,贵处何方?”
“生于此地,长于此地。”
大太太笑起来,“那应知晓王家乃名门望族。”
“知晓,知晓。”
“如你医治好了老爷,王家是不会亏待的。”大太太继续说。
大夫应声着,微笑道,“王家盛名在外,都是有耳闻的。只是这药材实在名贵,我也是花费了重金求得。”
大太太一咬牙,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翡翠镯子,摆在桌面上。这一只帝王绿的翡翠手镯,翠艳欲滴,光晕流转,高贵凝重。大夫看呆了眼,一步上前小心拿起揣入怀中,“定当尽心全力。”
“好!”大太太瞥了眼老嬷嬷,“回房吧。”老嬷嬷扶起她蹒跚着再次出了屋子,这一次王青元没有窃笑她的步履,神色庄肃。
“少爷,时候不早,还未用饭吧?”老管家问。
王青元摸了摸肚子,“这么一说倒觉饿得慌。”
“饭菜早已备好,老爷一晕,就在那放着了。热菜变凉菜了。”
“无妨,夏日凉菜更为可口。”
“你与三太太先行用吧,我在这陪着大夫针灸。”
“麻烦老管家了。”
王青元与眉珊一同出了屋子。老爷的住处到达厅房有一段路。今晚月亮也不知去了何处,外头已经黑的不见五指。王家在战乱前,即便是夜晚也点着灯笼,而今,这些花费都被省去。
眉珊紧跟在王青元身后,她有些害怕。
“方才还说要去找大夫呢。”他笑起来。
“你就会取笑我。”
“拉着我。”他伸出手臂向后。
“不必了。”
两人沉默了。
“大太太那手镯。。。不说价值连城,也是千金难买。还是她的嫁妆,是她的父亲在她大婚时为她戴上的,今日她。。。却。。。”眉珊突然叹息道。
“我知道,请她的时候,在她房中听她说起了。。。”
两人再次沉默,连同这漆黑的周围,一片寂静。
忽然,身旁飞速地窜过一团黑物,眉珊一惊,跌倒在地。王青元顾不得黑物是什么,迅速地护住她,急切地问,“伤哪了?”
“应该不打紧。”她勉强起身,跨出一步,脚踝处疼痛起来,站立不住。他扶住她,“勿逞强。”
她推开了他,“缓慢行走,应是无妨。”
他不管不顾,搂住她的肩膀和腿弯处,将她横抱起来。
“放下我。”她满脸羞红。
“不放。”他将她紧紧贴在胸前,“你果真纤小。前方的路我替你走。”
眉珊默不作声。
“怎么不言语了?”他问。
“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他问。
“你我应止于礼。”
“礼。。。何来礼,你已是自由身。”他说。
“。。。我纵有万千言辞,也抵不过事实,我不过是借宿在王家的一个不相干的人。”
“怎会不相干!不许那么自轻!”他激动道。
眉珊低头不语。
“上次。。。我带那女孩来。。。你生气了?”他问。
“。。。我听见了她的哭声。”
“那天。。。后来。。。你哭了吗?”他问。
眉珊把头扭了过去。
“你难受了?”他问。
“她与你相当,许是良配。”
王青元停了脚步,黑夜里只隐约见着他闪动的双眸,琉璃一般,“我的心意。。。只属一人。”他望向前方,前面是厅房,亮着微弱的烛光,“马上便到了。这路这会倒变短了。”
进了厅房,他轻柔地将她抱放在椅子上,“疼吗?”
“脚那有些隐隐的胀痛。”
他蹲下摞起她的裤子,脚踝红肿、微突起来,“像是扭伤了。饭后我护你回房。”
两人相对无言,吃着桌上的饭菜,眉珊怕与他目光交集,连眼都不敢抬起。她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才吃那么些?”他问。
她浅浅一笑,“我一贯的胃口小。”
他盯着她一个手掌就能盖住的脸,细细的手指,担忧地说,“勉强再吃些。”
“你真的长大了,男儿了。在老爷屋里与那大夫谈话,看不出一点惊慌,从容自定。是我错了,还当你是记忆中的孩童。你娘如还在世。。。”
“孩提时,我总想着如果娘未走,我该是如何?但世间没有如果。娘走的那么突然。。。那时我承受不了。这些年过去,我也。。。已然接受。”
“你也觉得你娘走的突然?那时你尚年幼,我不敢说。”
“说什么?”他急迫地问。
“你娘那天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外出,可怎就死在了河里?且。。。她熟水性。”
他大惊,“娘熟水性?!我以为她是不慎掉入河中淹死的。”
“逃难时,有一次渡河,你娘背着我过的河。我怕水,更不会游水。她十分勇敢,二话不说背上我游了过去。那天听到她淹死在河里,惊愕之余只觉蹊跷。”
“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了她?!”
眉珊微点了头。
他喉咙深处如升起烟尘,堵塞、晕闷而难以呼吸,他靠在了椅背上。
“青元?青元!你可不能再倒下了!”眉珊翘着脚到他座椅旁,不停地给他顺气。
许久,他终于缓了过来,“是谁?到底是谁?!”
“不许再激动了。”眉珊的手抚着他的胸和背。
“会是谁啊?娘如此良善之人。。。”他抽泣道。
“日子还长,只要有你在,总会为她讨回公道。你不好再激动了,万一那惊病又来。嗯?”
他心如刀绞,将头埋在她的衣衫里,哑声痛哭。
大夫针灸后,在老管家的护送下出了宅子。哑巴长工一直坐在屋外的角落里。他能听见,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老管家回来后,他心急地胡乱比划。
“担心老爷?老爷会好起来的。”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歇息吧。”
“啊啊。。。啊。”哑巴长工指了指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