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超越了理智的极限,破碎的尊严此时一文不值,三太太不禁泪水如泉涌。孤寂的灵魂寻到了彼此,怕是再也分不开了。
“已是新社会,个个都有了工作,待我成人,我也能,我能养你。养你一辈子。”王青元的眼睛闪闪发亮,星光一样。
“我信你,我信。”三太太灰暗的眼珠映出他闪亮的双眸,她的眼里也有了光。
“王青元,你等会,等会啊!”下学的路上,班上的一名女同学叫住了他。
他冷冷地看着她。
“你为何总是一人走,我和你同路,我能与你同行吗?”
“不能。”他继续走着,走的比刚才更快了。女同学小跑着跟在后面。
他怒而转身,“你要做什么?!”
女同学吓了一跳,“你为何如此漠然?”
“我为何不能漠然?”
她结结巴巴:“难。。。难不成你还以为是在旧社会,王家还。。。还高人一等?新社会人人平等!”
“就算人人平等,也不表示我愿与你为友!”说完,他快跑回了家。
如同往常一样,他跑到了三太太处,那次后,他不再远远望着,而是在房里与她谈心。
“怎么气喘吁吁的?”她递给了他一块帕子,“擦擦。”
“怕被同学一女孩追上,跑的回的家。”
“女孩?与你同龄?”
“大约是吧,在学校,已避之不及,谁承想回家时还被缠上了。”
她默默地倒了水在王青元的杯子中,“天热,多饮些。”
“怎么了?”王青元察觉出了她的闷闷不乐。
“没什么,苦夏而已。”她想起自己的豆蔻之年,被迫献艺、谄媚,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毒打,周围尽是一些年长好色之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清白地活在朗日下,大胆地表达自己,她心底里羡慕这位女孩,“真好。”
“真好?什么真好?”
“女孩们,也能与男孩一样。”
“你也可如此。”
“我?我的青春?”她苦涩地笑了笑。
学校中,王青元低头写字,那位女孩走到他面前,扔了一张纸在他桌上,“你看看,我画的,画的你。”说完,她跑了。
王青元皱着眉,翻开折起来的纸,上面是半身画像,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清冷、文雅,右下方有一竖小字,“冷中藏炽,雅中带殇”,小字底端画了一个小小鬼脸。他忍俊不禁。
下学路上,王青元放缓了脚步,不时地回头。那女孩远远地走来,见他在前方,迟疑着停住了。
“喂,为何不往前?”他大喊。
“不敢往前!”女孩也大喊回应。
“为何不敢?”
女孩站那犹豫了一会,“怕你厌恶我。”
“我不厌恶你,过来啊!”
女孩欣喜地奔了过去,看见他,灿烂地笑了。他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虽不瞩目,但也娇憨可爱。
“冷中藏炽,雅中带殇,何意啊?”
女孩嘟起嘴,“你看着孤冷,为何我总觉你心中藏着火?”
他一惊,像被戳穿了伪装,脸红的厉害。
“被我说中了?”女孩贴近了他看。
他往后退了退,“那雅中带殇,又是何意?”
“你的眼神总会忧哀,好些时候,我见你都如此,你像是有着好大得负担,是家中之事所扰?”见他不回应,她又问,“我听闻你母亲过身了,是思念她而忧愁?”
“你明白什么?!又与你何干?!”他转身如以往那般急速地跑了回家。
“喂,喂!”女孩在原地一头雾水。
他没有去三太太那,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展开那幅小画,喃喃道,“雅中带殇。娘。。。”
他拿来纸笔,想要画娘。他沾了墨,细细地描了女子的长衫,娘的长衫朴素,料子也不似太太们的闪着光泽,她不梳发髻,齐长的头发到颈处。平时穿着一双黑布鞋,这是她唯一的一双鞋,她非常的珍惜,战乱年代,好多人连鞋也穿不上,赤着脚,娘说有一双鞋护脚已是幸运。描了这些,脸却是空着的,娘过身时他才7岁,她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渐渐模糊。他恼起来,抓起画纸揉作一团。
他跑到三太太那,猛力地敲门。
“怎么了?”三太太见他溅了一身的墨汁,问。
“娘。。。我记不起她了。”他低着头。
“进来。”三太太拉起他的手,领着进了屋。她缓缓坐下,“怎么突然想起你娘?”
他盯着她的脚,“你怎么也着黑色布鞋了?你的绣鞋呢?”
“卖了,鞋子穿着舒服便可。”
“娘也这么说过。她说有鞋护脚已是幸运。”
“这不是记得吗?”
“我记得她极为质朴,还有她被大太太取笑的大脚,她整日忙碌,如同工人一样。我记得这些,却记不起她的模样。”说着,他潸然泪下,“我不孝!”
“你照镜子便知她的样子了,你与你娘长的一模一样,要不那么多穷苦逃难人家,大太太为何只收留了她?缘是模样可人啊。”
“真的?”
“嗯。”三太太脱了鞋袜,露出白嫩纤细的双脚,如初剥的笋子,“我也是大脚,不曾裹足。我倒觉得这是幸事,逃难时,大太太那小足,跑起来像个小鸡似的,颠着走,好不搞笑?”她捂嘴笑起来。
他含着泪,扑哧笑出声。
“还有那裹脚布又长又臭,老爷都不愿意碰。老爷虽与她同岁,却烦极了裹脚。二房太太也是大脚,她走散时你还未出生。只有大太太是家中媒妁之言,老爷不得已娶了她。老爷自己选的人,都是大脚。你看,我的大脚跑、跳、走都自在着呢。”三太太光着脚在房间里舞起来。夏日薄衫,紧贴着身子,优美的曲线尽现。
“青元,来,一起。”她拉起他的双手,“这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挽着腰,我往后时,你往前。”王青元搂着娇小的三太太,身高已高出她半头,他笨拙地跟着跳起来,几步后,一脚踏在她脚上,另一脚紧接着也踩了她。
“啊。”她疼地停下了。
“弄疼你了?”他紧张地问。
“嗯,可否扶我过去坐会?”他搀起她,坐到了床上。她倚在床头,揉搓着,脚面上被踩出了灰色的印子。
“疼吗?”他心切地问。
“微微有些。好似还打到了上面。”她挽起裤子,纤柔的腿,肤如凝脂。被舞动时汗水浸湿的薄衫,若隐若现出身体。
他情不自禁轻抚她的脚,顺着往上,指尖触到她的每一寸,如一股洪流在血管里游走,他难以自控,倏然抱紧了她,深吻在了她的唇上。
“啊!”他被推开。
三太太护住自己,疑惑地看着他。
他羞愧难当,不敢直视。良久,他抬起眼眸,浓密的睫毛已被泪水打湿,“你。。。厌恶我?”
“我长你太多。。。与你不配。”
“怎会不配!怎会不配!”他跑出了房间。
往后的几日,他心事重重,心不在焉,似乎比之前更寡言了。同班的那个女孩在课堂上,偷偷地瞄他。下学时,女孩依旧跟在他后面,他站住了,回头问,“你喜欢我?”
女孩害臊起来,“不。。。不啊。”
“罢了。”
“什么罢了?”女孩着急起来。
他没有理睬,继续走着。女孩跑到他身旁,拉住他,“什么罢了?”
“前方就是王家宅子,想来吗?”
女孩点点头,与他一同回了家。他故意走到三太太房前,大声说,“这是西院,春日起,开满了杜鹃。现在是夏鹃盛开的时节。”
满院子的夏鹃,犹如置身花海之中。相比春鹃,夏鹃的朵儿更大,色彩丰富,粉色的、白色的、深红的,绚丽秀美。
“我只见过野杜鹃。这样的杜鹃还是第一次见。”女孩惊奇道。
三太太闻声从窗户往外望,王青元见着她在瞧自己,便摘下一朵粉色夏鹃戴在女孩鬓发处,他定定地看着三太太,面无表情地亲了女孩的脸颊。
三太太忧伤地望着,郁郁地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