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元只觉周身的砖与石逐个倾圮,倒塌下来,他恐惧,抬起双腿跑了起来,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型如一只被捕捉上岸的虾,在路面上弹跳着,有些滑稽。路面并不崎岖,是天色暗下,是满心忧怅,他摔倒了,扎扎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小时候,娘去世的那天,他踉跄地跑在泥泞的小径上,呼吸急促,赶到村里的祠堂,娘平躺着,衣衫尽湿,满脸泥水,头发凌乱,一双大脚裸露着。噗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涨红双眼,嘶吼出,“娘!”
那一年他7岁。
他出生于1941年,是父亲的第三个儿子。在战乱中,他的出生给整个家族带来了希望,“王家有后了,有后了。”
王家是个大户人家,祖上出过二品大官,后来经商,几辈的经营攒下资产。清末时,王家靠着朝廷的资源,生意做的很大,父亲倚着祖上荫佑,成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随着清朝灭亡,王家生意缩减,但仍家底殷实。
家中的顶梁柱去世后,父亲和几位伯伯根本撑不起家族的事业,于是草草地分了家产。之后日寇入侵,父亲的长子加入了抗日组织,与其背道而离。父亲则带着正房、二房和三房及一些家仆逃难到偏远的农村,后又辗转到更远的山区。就在这期间,二房太太与二子走散了,下落不明。王家一下子没了男嗣,此时,正房已经过了生育年龄,三房原是唱戏的,可能早年间卖艺卖身落下了什么,即便父亲天天宠爱,也一直无所出。
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整日发愁,觉得愧对祖宗。正房太太想起了逃难路上收留的那个女孩,英儿,刚满14岁,便软硬兼施的将她塞给了父亲。她就是王青元的娘,她生王青元时16岁。
年过50的父亲抱起他,满心欢喜,怎么瞧也瞧不够。 “叫什么好?”父亲望向远方,“在这青山脚下,青堂瓦舍之中出生,虽是第三子,但。。。王家今后,你便是第一子,就叫王青元。”
正房太太强装着微笑,“王青元,好名字。还得是老爷。”她摇摇晃晃、一步三颠地走到老爷身边,细看了小小的青元,百感交集。自己的儿子才是第一子,可独自加入抗日组织,这些年杳无音讯,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全家现在背井离乡地躲在外省的山沟里,就算长子还活着,回到家乡,也无从与他们联系,家乡早就被日军洗劫、轰炸一空,人们是死的死,逃的逃。
房里,英儿虚弱的躺着,她想抱抱自己的孩子,可是怎么轮的到她,她心切地望着老爷怀里的小青元。
此时,小青元哇哇大哭。
“小娃娃是不是饿了?”正房的陪嫁老嬷嬷说。
“饿了啊,赶紧的抱过去给奶吃。”老爷小心翼翼地把小青元递给老嬷嬷。她抱着进了房,“饿了,要喂奶了。”
英儿终于见着了自己的孩子,软软的,红红的,皱皱的,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子,她怜爱地瞧着他。说也奇怪,英儿一抱起他,他便不哭了。
王青元在祠堂门口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房中,身上是干净的衣服,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刚才那一幕是不是在做梦?他不安地出了房门,想要找个人问,望了望四周,平日里忙碌的工人此时都不见了人影。
“你找什么?”三房太太倚在自己的房门口。
“那些个工人呢?”
她睫毛低垂,如帘幕半掩,王青元看不清她的眼神,大声问,“那些个工人呢?!”她抬起眼,似笑非笑,混着悲悯,“来,你来。”
王青元待在原处,不明白她的用意。她伸手招了招,“来,有好东西。”抵不过内心的好奇,他随着她进去了。
她的房间,点着香,云雾缭绕的,迷得有点睁不开眼。她捧着一暗红色的木盒子放在了小圆桌子上,盒子外观花里胡哨,满满地雕刻了花儿、山水、走兽。分上下2层,她轻轻地抽出上面一层,盛着糕点。王青元咽了咽口水,眨巴眼睛。在那个物质匮乏,活着都困难的年代,这样精巧的糕点见也没见过。
“吃吧,好吃的。”三房太太见他不敢拿,便拿起一块举到他面前。他矜持了一小会,抓过糕点塞在了嘴里。她娇俏地笑起来,“还有,吃吧。”
王青元又拿了一块,犹豫了一会,咬了一口,“这块吃着有茶香。”
“这是茶叶糕,里面掺了茶叶,入口清香,夏日吃最为适宜。”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糕点,你是从哪得来的?”王青元问。
“那今日就多尝尝。”
王青元吃着糕点,偷偷地瞄着她。她眸光潋滟,一双杏眼古典而俏皮,可是大多数时间,这双眼黯淡、平静。
“我方才做了一个无聊的梦。”王青元把茶叶糕整个放入嘴中,“我梦见娘死了,躺在祠堂里。”
三房太太垂下了眼。
王青元见她沉默,惴惴不安起来,便又问,“刚才还没回答我,工人们去了哪儿?”
“青元,我与你娘,年纪差的不多,如你不嫌弃,愿常来,我愿照顾你成人。”
“娘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别过去了脸,抹了眼泪,“你娘生了你,还如同家仆般,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啊!”王青元大叫,跪倒在地。他双手重捶地面,一下又一下,捶出了血。三房太太搂紧了他,“停下!停下!”她把他搂在怀里,“青元,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娘才能安息!”
“娘在哪?!她在哪?!”
“她。。。她已经下葬了。”三房太太呜咽道。
王青元满眼绝望,瘫软在三房太太身上。“青元!青元!青元!”
他浑身滚热,脸通红,身体时不时地抽动几下,嘴里念叨着什么。村里的赤脚医生反复把脉查看。
“如何啊?”老爷颤抖着声音问。
“应是惊病。由惊惧过度,伤心扰神,导致神明之乱。需引神归舍,定魂安神。我每隔一日来为他针灸,除此之外,需熬煮药汤,为他擦拭全身。也可每日呼喊几声他的名字。”
“那这药汤的方子?”老爷焦急地问。
“我稍后便写。”
“感谢神医。”老爷示意身旁的家仆引着赤脚医生去拿诊金。他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到床边,老泪纵横,“我已年近花甲,身边就剩你这唯一之子。如你也要离去,我有何脸面见祖宗啊!”
“老爷,当心身子。青元他一定会相安无事。”三房太太安慰着说。
正房太太坐在一旁,说,“他娘今日刚走,他也昏了。未免太蹊跷了。”
“你的意思是英儿要带走他?”老爷斜着眼看向她。这一看,正房太太不敢再言。站在旁边的老嬷嬷插嘴说,“民间是有这样的说法。亲娘放不下孩儿。”
“英儿安葬妥了吗?”老爷问老嬷嬷。
“换了干净的衣裳,英儿没有首饰,大太太就把自己的贵重首饰给她戴上,让她体面的上路。望她泉下有知。”
“嗯。”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着王青元,良久后,他拄着拐杖起身,出了房间。正房太太也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出了房。
三房太太依旧留在房里。她比英儿年长5岁。1936年,初见老爷时,她也是16岁,青春少艾,唱声动人,模样俏丽,一下子就打动了他,收了房。1937年,战火烧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她随着老爷仓皇出逃,见了一路的无可奈何、生离死别、人间惨景。她小声说,“青元,战争结束了,最难的过去了,好日子要来了,你可要坚持啊。”
王青元像是听见了,伸手呼唤,“娘。。。娘。。。”
三房太太握住他的手,“活下去!”
夏日炎炎、烦闷、潮湿,但终究会过去,迎来凉爽的秋天。王青元在赤脚医生毫无章法的医治下,三房太太细心的照顾下,慢慢地恢复了,他终于可以站立起来。
第二年,王家的家乡解放了,他们收到消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曾经王家的豪宅深院被毁了一半,父亲站在残存的屋子前,激动地落下了眼泪。
1950年,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