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何处?”
“还在狱中关着。”
“前面带路。”
陆敞忙领着裴昭去京兆狱。京兆的大狱比一般衙门的大狱深阔许多,狱中规制也高。只是毕竟是监牢,一进入里面,恶臭之气就盈满口鼻。
姜稚忍着恶心,没有出口抱怨。
因为她也想亲眼看看张赤。
张赤身为京兆少尹,所关押的牢房整洁不少。只是他一身囚服,披头散发,裴昭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角落里,吃着什么。
“张赤,十一殿下要问案,你且抬起头来。”
那张赤听人唤他,果真就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脏污,双目浑浊呆滞,嘴边口水横流,冲着陆敞和裴昭,嘻嘻地笑,嘴里仍然吃着什么。
姜稚凑近一步,就着火把的光,终于看清了,他手中捏着的,是一只死鼠。
而他口内嚼的,竟是死鼠的尾巴。
姜稚忙扭过头,强压住心中的呕意。
住在裴昭的身体里,真是见了太多恶心的东西。
“去,将人带来。”
两名衙卫上前,将张赤押到裴昭身前。看着脚下跪着的人,裴昭神色冷厉。
“嘿嘿,好吃,嘿嘿嘿”
那截老鼠尾巴被他嚼得“啧啧”有声,似乎是天下间难得的美味。
“我要吐了。”
姜稚再也忍耐不住,用手捂上嘴。
裴昭离开了京兆大狱。
他见过太多疯癫濒死之人了,刚才张赤的情状,不象是装的。
癫狂的行为可以模仿,可狂乱的神色,尤其是张赤眼中的空茫迷乱,正常人极难仿效。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人害得疯傻,可见莲华寺遇难的那些尸体,背后牵扯极大。
出了京兆府,已是薄暮,西边天幕上烟霞漫天。
裴昭沉默地走着,忽然前方街道上一行人拿着扫帚、簸箕等物浩浩荡荡地朝西而去。
姜稚惊讶地发现,那些人,竟都穿着姜府下人的服饰。为首一人,她有些眼熟,似乎是姜家外院的一名管事。
这些都是姜家下人?他们拿着扫帚等洒扫之物干什么?难不成来扫大街吗?
姜稚脚尖一转,不自觉就跟上了那群人。
只见姜家下人越走越荒僻,最后竟进了彩衣巷。
姜稚觉得这处地方极为眼熟,想了想,不确定地问:“这里是不是你常来的贫民巷?”
“是。”
“奇怪,他们来贫民巷做什么?”
姜稚嘟囔一句,探头探脑地在巷口处向内张望。
只见姜府的下人进了贫民巷,就开始洒扫起来。路边的各种垃圾全都装进大袋子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落叶与碎草。
姜稚瞪大了眼睛。
落叶与碎草都装在另外的袋子内,当先开路的下人清扫垃圾,装袋,后面跟着的下人则在路边泥泞的路上铺上落叶与碎草,有时还用小石子装饰,看起来比之前确实赏心悦目许多。
他们几乎将整条长长的街道都清扫整理一遍,贫民巷内住着的老弱们有的探头观看,有的忙不迭地回到角落里,大家似乎都已见怪不怪。
另有管事模样的人去和彩衣巷内的人交涉,他们纷纷避到巷子最深处。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裴昭不答,他隐身在暗处,眸底闪过莫名情绪。
姜稚觉得,此刻他的心内,似乎软了一下。
奇怪。
更奇怪的还在后面。
那些下人将街道整理好之后,竟又拿出来十几个笼子,而笼子里竟然是一只只猫。
姜稚揉了揉眼睛。
确实是,猫。
心脏猛地一缩,她蓦地想到了什么。
“他们他们”
怪不得,裴昭之前来贫民巷的时候,她会觉得这里熟悉,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原来她前世,确实到过这里。
“快快,将猫都赶出来,小姐快到了!”
管事呼喝着众人将猫从笼子内赶出来,又问一旁的小厮:“猫指甲都剪干净了吧?”
“放心,剪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伤不到小姐一根头发丝。”
“不能大意,等会命人跟着小姐,一定要保证小姐的安全。”
这一行人匆匆退下,不多时,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一个明媚跳脱的身影很快下了马车,正是姜稚。
她仍是一身蓝衣,在霞光四射中,然若仙子一般落入了贫民巷内。
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身后跟着贴身的婢女,拿着各种小食与清水,一边走一边唤:“小猫咪咪快来吃东西”
原本乱跑的十几只“流浪猫”听到唤声,都“喵喵”叫着围聚在姜稚身旁。
不远处,姜府的下人们密切关注着那群猫,生怕哪一只发了狂,扑伤他们小姐。
姜稚对此浑然不觉,她将小鱼干和清水放在碗内,招呼群猫来吃,自己则蹲在一旁喃喃:“小黑,你怎么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这么大的个子,都不会自己找食吃吗?”
“阿黄,你慢点吃,当心噎到。”
“花狸,不许抢小白的饭!”
“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们了,只是前些日子我闯了祸,祖父将我关了禁闭。而且我马上就要去读书了,下次再来看你们,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那些猫吃饱了,都“喵喵喵”地在姜稚腿边蹭来蹭去,很是亲昵。
夕阳下,姜稚抚弄着群猫,笑意恬然。
这一幕,被暗处的裴昭尽收眼底。
姜稚明显感到,他的情绪,从看到小姜稚的那一刻起,就舒缓了下来。
这人平日里总是肃着一张脸,神经紧绷,虽贵为皇子,可整天吃不饱睡不好。还动不动就自虐举缸,真是极不开心的一个人。
唯有看到姜稚的时候,他才会放松一些,眼里心底,泄露丝丝暖意。
裴昭望着小姜稚,姜稚也望着前世的自己。
夕阳馀晖慢慢淡去,小姜稚被婢女催促着离开,她上马车前和每一只猫都打了招呼,约定好了下次来喂它们的时间,然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五年前的自己,纯稚天然,宛若新绽芙蓉瓣上的第一滴清露,莫说是裴昭了,就连自己,都怦然心动。
载着小姜稚的马车驶离了巷口,姜家的下人又忙忙地将那些猫捉进笼子里,被赶到巷尾的老弱们也都纷纷回到原地。
彩衣巷,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裴昭站在那里没动,似在回味。
姜稚也站在那里没动,她心中震荡,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上一世,她每次来贫民巷喂流浪猫,竟都是姜家为她织造的一个骗局!
自她踏入贫民巷的第一步起,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假象。
甚至那些流浪猫,都是故意捉来放在这里的。
怪不得,上一世的她,未曾见过尸体,未曾见到大邕不堪的腐烂面目。
只因她的父兄,将她精心呵护在安全的羽翼之下。
而这一世,通过裴昭的眼睛,她看到了,真实的大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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