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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回国那天,梁廷深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医院。
  那是他失明后接受治疗的地方。
  当年住院时,他情绪极差,经常拒绝配合治疗。
  只有身旁那个女人,能让他安静下来。
  她会在他发脾气时握住他的手。
  会在他头疼得睡不着时,一遍遍念书。
  也会记住每一种药的剂量,甚至比医生还清楚。
  这些细节,他从未怀疑过。
  直到现在。
  “梁先生?”
  当年的护士长认出他,有些惊喜。
  “您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
  梁廷深顿了顿。
  “我想问问,当年照顾我的那位家属,您还记得吗?”
  护士长笑了。
  “当然记得,章小姐嘛。”
  梁廷深整个人僵住。
  “你说谁?”
  “章宜宁小姐啊。”
  护士长有些奇怪。
  “她不是您太太吗?”
  梁廷深的呼吸骤然一滞。
  “当年一直陪着我的……是章宜宁?”
  护士长点头。
  “当然。”
  “您第一次手术失败时,情绪崩溃,不肯吃药。是章小姐守了您一整夜。”
  “后来您发烧,她三天没怎么合眼。”
  “还有您第二次手术前,章小姐为了求专家会诊,跑了好几家医院。”
  梁廷深扶住桌沿。
  “那翁婉清呢?”
  护士长皱眉想了想。
  “哦,是偶尔来看您的那位小姐吧?”
  她顿了顿。
  “她好像不常来,每次也待不了多久。”
  梁廷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翁母明明告诉他,这三年都是婉清在照顾他。
  章宜宁嫌他失明,不愿履行婚约,早早就出国读书了。
  可护士长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猛地想起那本蓝色笔记。
  章宜宁拿走时,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用药情况。
  还有那些建筑专业的习题。
  当时他看见两部分字迹相同,却没有细想。
  如今想来,所有事情早已有迹可循。
  他声音发哑。
  “当年的住院记录,还能查到吗?”
  护士长点头。
  “当然。”
  不久后,工作人员调来了电子档案。
  梁廷深一页页翻看。
  紧急联系人:章宜宁。
  家属签字:章宜宁。
  护理记录确认人:章宜宁。
  甚至连他最后一次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上,也清清楚楚签着那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拆纱布那天。
  章宜宁提着粥站在病房门口。
  看见他替翁婉清戴上戒指时,她脸色白得吓人。
  她曾试图解释。
  可他却冷笑着问她:
  “你就是章宜宁?”
  那是他恢复视力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妻子。
  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开始。
  梁廷深握紧病历,指节泛白。
  他忽然转身。
  “我要见当年的主治医生。”
  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翻开旧档案。
  “梁先生,您当年的情况很特殊。若不是章小姐一直坚持,治疗恐怕很难进行下去。”
  医生叹了口气。
  “她真是个很有毅力的姑娘。”
  “听说为了照顾您,连出国留学的机会都放弃了。”
  梁廷深猛地抬头。
  “留学?”
  “是啊。”
  “听说还是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
  轰的一声。
  梁廷深脑中最后一根弦,骤然绷断。
  剑桥。
  录取通知。
  建筑专业。
  还有那个在病床边陪他念书的声音。
  所有零碎的记忆,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
  原来那三年里,真正陪着他的人,一直都是章宜宁。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报答恩人。
  却将戒指戴在了另一个女人手上。
  而真正的妻子,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发生。
  梁廷深忽然想起她离开病房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
  也没有想象中的纠缠。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当时以为她理亏。
  如今才知道,那是她终于不想再解释了。
  走出医院时,外头正在下雨。
  梁廷深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手机响起。
  是翁婉清。
  “廷深,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梁廷深却第一次觉得陌生。
  他攥着病历,声音低得可怕。
  “婉清。”
  “当年照顾我的人,究竟是谁?”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