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许明珠被后院的鸡叫醒,睁眼便看见贺长川已经起身,昨晚那张草席卷得整整齐齐。
他刚从井边打来水,盆沿摸上去冰凉,她立刻皱了眉:“我要热水。”
“灶上烧着,你等一会儿。”
贺父端来早饭,碗沿缺了个口,她把碗往桌边一放:“这碗会割嘴。”
贺长川瞧见他爹把好碗推过去,脸色就沉了。
“家里好碗只剩一个,你嫌这个,等会儿我去供销点买。”
“我说它割嘴,又没说要爹用破的。”
贺父忙接话:“长川,把我的给明珠,我用豁口的没事。”
她索性把两只碗都放到自己面前:“谁也别用,我箱里还有两只搪瓷缸。”
院后旱厕又只有半扇门,许明珠回来找贺长川,开口便要他今天装一扇能闩上的。
“我上午得给队里修犁,下午回来做。”
“你爹天天用这样的门,你也不管?”
“爹用着没说过什么。”
“他没说,你就当没看见?”
贺长川把工具放下:“我知道你住惯楼房,可我家穷,不是今天想换什么,今天就能换。”
“我有钱,门板我自己买。”
“钱收着吧,我做得出来。”
他把修犁的工具扛上肩,许明珠追到门口:“我嫌的是门,不是你爹,更不是你。”
贺长川没回头,走到院外时却听见隔壁婶子嗤笑:“厂长千金嫁过来,贺家连厕所都得花她的钱修。”
许明珠还没来得及洗脸,披着外褂走出去:“聘礼是贺长川一张一张攒的,没拿我家半分钱。”
那婶子上下看她:“你才过了一夜就要换门,往后长川挣钱够你花吗?”
“我花得起我自己的,也不耽误他挣钱,你管我们家账管得这么勤,怎么不来给我们记工分?”
她说得快,脸颊还是红的,贺长川看见她细白的脚踝陷在院口的泥里,像再多站一会儿就要哭。
那婶子讨了个没趣,拎桶走了。
许明珠回屋换鞋,贺长川却迟迟没动。
“你不是要修犁?”
“门我下午做,你别去买木板。”
“我本来就没嫌你做不出。”
“我听见了。”
他走后,贺父去仓房帮她找放衣服的油布,弯腰时腰一疼,扶着墙坐下。
许明珠慌忙去扶:“爹,您别动,我去叫人。”
“老毛病,缓缓就好。”
“东西我自己收,您坐着,我给您揉揉。”
她不会揉腰,手也没多少力气,贺父却被她紧张得直笑。
贺长川回来见贺父扶着腰,忙去扶他:“爹,疼得厉害吗?”
“歇会儿就好,你别吓着明珠。”
贺长川转头看向她。
“箱子太重,以后等我回来搬。”
“是爹想帮我,我没拦住。”
她原本要顶嘴,见贺父疼得额上冒汗,便低声补了一句:“下回我会拦。”
天擦黑时,贺长川把旱厕的门装好了,西屋门闩也换上新的,手背却被木片划出一道血口。
许明珠拿着药粉追到木工棚:“手给我。”
“小伤,不用。”
“我昨晚碰一下都不行,今天连上药也不行?”
贺长川把手伸过去,她握着他粗硬的手指,吹掉伤口边的木屑,动作轻得同早上吵架时判若两人。
她低头撒药,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扫得他腕上发痒。
“疼不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你靠得太近。”
许明珠偏不退,整个人几乎贴上他的肩:“我是你媳妇,近一点怎么了?”
贺长川的喉结动了一下,抬手挡住她的腰。
她心里高兴,正想再进一步,瞥见他袖口沾满木屑,忍不住皱鼻子:“你这身衣服别往我被子上坐,木屑扎人。”
贺长川松开她的腰,接过药瓶:“放心,我还睡草席。”
许明珠看着他把话说完就去收刨子,想追过去,又觉得方才自己那句没说错。
他肯给她做门,肯叫她上药,偏只要她一靠近,就记得把草席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