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县供销社要做一批新货架,赵师傅把贺长川叫去试做样子。
他在木工棚画了三张图,算完木料,发现供销社给的数少了两根立柱。
他说:“照他们这单做,架子撑不住满货。”
她看了看图,把两处尺寸重新抄在纸上:“写封信说明白,别等做完才返工。”
他把纸推给她:“你写,我把这根木料磨完。”
“这批木活是你接的,往后也学着自己写。”
“我口述,你写完念给我听,错了我改。”
她抬头看他:“还会挑我写的错?”
“哪儿写错了,我自己改。”
她拿起钢笔,贺长川靠在门口:“立柱换厚半寸,十组货架一共多用三根木料。”
她一笔笔记下。
信寄出去后,供销社派人来看他做的样架,原先只订三组,后来加到十组。
贺父高兴得把院里的鸡多喂了一把粮,她见贺长川要搬样架,便看向他的伤肩。
“医生说伤好了,也不能一下子扛那么多木头。”
“赵师傅会帮着做。”
“真累了就歇,我能帮你算账,不能帮你换肩膀。”
他把袖口挽起来:“听你的,午后我先去找赵师傅。”
赵师傅来家里看样架,顺口问:“你也识图纸?”
她把前后两版尺寸摆在桌上,指出改过的立柱。
“这主意是长川出的,我只是把供销社缺的料算清楚。”
赵师傅摸着木头:“做得结实,你愿意给我们记这批货的进出吗?”
她当场答应:“我能记,但得按每组货架算工钱,不能因为我是贺家的媳妇就白写。”
贺长川在旁边听得直乐,等人走了才说:“你上回教孩子认字还只肯收一块红薯,这回倒会要钱。”
“教桂花我愿意,做账是活,活就有价。”
他点头:“我的木工也有价,明天去县里,我把工钱再跟他们说清楚。”
当晚贺长川照着她写的信抄了一遍,她问:“你抄它做什么?”
“下回去县里写信,不用等你拿笔。”
他握锯子的手写字有些重,纸背都压出了痕,她把垫板给他挪过来。
“写完了,你念一遍,我听听。”
“你若听出错处,还是得提醒我。”
“你上回不是说我挑毛病多?”
“挑木头毛病多才做得出好柜子,信也一样。”
他把抄好的两页纸吹干,压在账簿下面,她看见他名字写在最末尾,比最初记工分时端正了许多。
半个月后,赵师傅来取最后一组货架,院里刚下过雨,他离开时溅了一裤腿泥。
十组货架的工钱结清后,贺长川把钱数给许明珠,木料、铁钉和她做账的工钱分得明明白白。
“剩下这些你收着,去年你问我挣了钱还让不让你管账,这回算不算?”
“还差得远,不过买鞋够了。”
她把木料钱和两人的工钱分开锁好,隔天拉着贺长川去了县城。
鞋柜前她挑了半天,选中一双细带皮鞋,穿上走两步又嫌价钱贵,放回柜台。
“你从冬天惦记到现在,怎么又不要?”
“我想买,不代表一定得今天买。”
贺长川把鞋拿回来:“今天的钱够,你喜欢就买。”
她弯腰试鞋,贺长川蹲在她面前,看见鞋带勾住她的袜口,伸手帮她解开。
售货员看了眼他沾着木屑的粗手,又看她新鞋里雪白的脚背,笑着去开票。
“你别光盯着我看,脸都叫人看红了。”
“我看鞋合不合脚。”
“合脚,走路也舒服。”
买完鞋和皂粉,她又去布摊挑了一副厚工作手套,叫他试上。
“钱才到手,你给我买这个?”
“你那只手套磨穿了,往后谁做木活挣钱给我花?”
贺长川笑着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她包里:“回家我自己收好,免得你拿去洗三遍。”
两人回村时刚下过雨,贺父拿竹竿在泥上比画:“这里得挖条沟,再铺几块板。”
贺长川说:“您别动,我收完工具来弄。”
她抱着账簿站在廊下:“排水沟往鸡圈那边绕,别把西屋门前挖开。”
贺长川故意喊她教孩子时的称呼:“听见了,许先生。”
“那你还不把院里堆的碎木头搬走,雨水都叫它们挡住了。”
他肩膀刚好,她不许他搬那捆粗木,自己抱了一小把碎料往棚里送,裤脚立刻沾了泥。
贺长川抬手帮她掸,她躲开:“越掸越脏,回屋洗。”
贺父在旁边笑:“她现在能自己抱木头了。”
“只抱这一回,往后让长川做。”
她说得理直气壮,贺长川也笑,伸手把余下的碎料接了过去。
他掌上多了两道新磨出的茧,她想起前世他在病床边给她端药时,那只手也这么粗。
那时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长川。”
“嗯?”
“去年你救我上岸,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他看着她:“去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叫我娶你。”
“你后来不是也答应了?”
“是啊,吃了好大一个亏。”
她踮脚亲他,他扶住她的腰,没让她踩进泥水里。
“你若觉得亏,往后这院里的鸡都归你喂。”
“好,我喂。”
“一辈子?”
“一辈子,你只管站远些,别叫鸡啄了。”
贺父在旁边笑出了声,她脸一红,推开贺长川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