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将近,许家父母按约来河西,车上装着她从小爱吃的糕点和新做的衣裳。
许母一见她就摸她的手:“手粗了,冬天冻坏没有?”
“今年做了两副棉手套,没冻。”
“脸倒比去年圆了些。”
许父进西屋看了一圈,见书桌、蚊帐架和衣柜都是新做的,伸手摸了摸桌边:“他的手艺是不错。”
贺长川给他们倒茶,把昨晚洗好的杯子一个个摆稳,随后把她带来的箱子和钱匣从柜里取出。
“明珠带来的钱由她自己管,家用都记在这本账上。”
许父看了看她:“你当初说只住一年,现在到了,想回去就回去。”
许母接着说:“厂里那边我们问过,你若想工作,还能再安排。”
她知道他们不是来逼她离婚,他们只怕她当初为了躲一桩婚事,把自己困在另一桩里。
贺长川站在桌旁,等着她自己回答。
她问许父:“若我回省城,你们还会让我见顾知礼吗?”
“你不想见,没人能叫你见。”
“那就好。”
她把钱匣合上:“爹,娘,你们肯来接我,我很高兴,可我想留下。”
许母拉她坐下:“他待你好吗?”
“他会跟我吵架,我嫌蚊子多,他也嫌我事多,后来他给我支了蚊帐,我也记得给他的工作服留地方。”
她说得琐碎,许母却听得很仔细。
许母看见明珠手指上那点墨,笑道:“你小时候连钢笔水沾到裙子上都要换一身衣裳。”
“现在也要换,只是洗干净再穿,不能扔给娘叫人收拾。”
许母把新衣服展开比在女儿身上,腰身做得比去年宽些,可见她一直怕明珠在乡下吃不饱。
“娘,我吃得够,就是晨起要干活,饿得快。”
“你爹听见这话,回去又要叫人给你送米。”
“别送了,家里的米按工分领,长川还会用木活换些,我想吃什么能跟他说。”
许母给她理好衣领,压低声音:“若有一天不想说了,也来跟娘说。”
“好。”
“上个月他伤了肩,我怕得一夜不敢睡,才发现自己早就不想走了。”
许父望向贺长川:“你呢?”
“我想她留下。”
贺长川把手放到桌边:“这一年她不容易,我也做过叫她受委屈的事,往后的日子我会跟她好好过。”
许父没立刻点头,坐在院里同贺父谈了半天田地和木活,又要看他修好的仓房门。
贺长川领他过去,回来时两个人的裤脚都带着土。
许父原本最爱惜皮鞋,进门却指着仓房门问:“这儿怎么留了一条缝?”
贺长川说:“仓房装粮得透气,雨天又不能进水,缝留在檐下才合适。”
许父摸过门板:“我在厂里管机器这么多年,做活的道理也明白,光图外头体面不行。”
两人回来后又谈了半个钟头木头,她和许母在屋里听见他们说话,谁也没出去打断。
许父忽然问:“县里的活多起来,明珠以后做什么?”
贺长川说:“她愿意教书就教,愿意去县里工作我们一起想法子,家里过得去,不用她只守着屋子等我。”
许父听完没立刻答,拿起桌上那本账簿翻了翻。
他看见她写的木料数,问她:“这些都是你算的?”
“长川量,我算,有时他算完我再核一遍。”
“你在省城读书时,最烦我叫你核厂里的数。”
“那时我总觉得你拿我当小会计使。”
“现在不嫌了?”
“这回账上的钱是我们自己挣的,我怕算错。”
许父把账簿合上,推回她面前:“那就把每笔记明白,别等到月底才想起来。”
他这话跟她从前在家算错题时说的一样,她拿起账簿,给他看下一页记的工钱。
贺父在旁边添茶:“明珠给我写的名字,我现在能认出来了,还教村里的桂花认字,家里谁都舍不得她走。”
许母听着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傍晚她把他们送到村口,许父从车窗里问:“哪天受委屈了,还回家不回?”
“回,我又没把娘家丢了。”
许母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
车走后,贺长川站在她身后许久没说话。
她回头:“你今天怎么连挽留都不敢说?”
“你爹问你,我插什么嘴。”
“你该跟我说,你想不想我留。”
“想,去年冬天就想了。”
她握住他的手:“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喜欢你,我喜欢你现在这样,跟你以后能不能开铺子没关系。”
他低头看她:“我若一辈子只做木匠,你也留?”
“你做木匠我也有饭吃,况且我还能自己挣钱。”
她仰头看他:“我爱你。”
他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呼吸很轻,好半天才说:“我等这句话等得够久。”
“去年你还嫌我麻烦。”
“现在也麻烦。”
“那你松手。”
“不松。”
回到院里,贺父正把旧草席拿出来晒,见他们牵着手进门,便朝灶间指了指。
“晚上桂花的娘来过,想请你帮孩子看看报名的字写得对不对。”
“我吃了饭过去。”
“先吃,锅里的汤还热。”
她刚才在村口哭红的眼又有点发酸,贺长川看见了,压低声音问:“又叫风吹着了?”
“是,你别笑。”
他便没笑,进灶间给她盛汤,碗沿完整,放到她手里时还垫了块布。
吃完饭,她去给桂花看报名的字,他带着灯送她到学堂,回去时他们还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