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川伤着肩,家里的活便落到她和贺父身上。
他们有两日没单独说话,她换药时他会坐稳,吃饭时也会把没刺的鱼肉留给她,夜里却仍睡在外屋。
她烧第一锅饭时把水放少了,锅底焦了一片,贺父吃了两口:“有点焦香,也能吃。”
贺长川坐在门边闻到糊味,问:“你是不是忘了看火?”
“我看了,刚转身去给鸡添水。”
“鸡不急着吃,你先管锅。”
“你管不了锅,还管我怎么做?”
他笑了:“好,不管,今晚我吃焦的。”
她端着碗,见他真的把锅底那块挑走,又有些难受。
第二天换药,她把绷带缠得太紧,医生在公社一看便叫她松开。
回家路上她闷着头走,贺长川叫了两声都不应。
他伸手想碰她肩膀,伤处一牵,手停在半空。
她拿稳药包,没有像往常那样借机靠过去。
“你生医生的气?”
“生我自己的气。”
“你以前也不会喂鸡、烧水,如今总会了。”
“可你受伤时,我一点用都没有。”
“把图纸拿来,咱们看看。”
她看他:“这会儿看图纸做什么?”
“新接的柜子要改尺寸,手伤了,我说,你画。”
他用左手指着图上的两处接缝,她一边听一边记,算出原先下的木料多了半尺。
他说:“你瞧,没你我就得多花一笔钱。”
“你是故意叫我高兴?”
“木料真贵,我舍不得浪费。”
他把笔拿起来,照着她写的数算了一遍,两处都对。
“以前我嫌你事多,如今你不在棚里,我连账都觉得难对。”
“你不生我气了?”
“还生。”
他把图纸放平:“你那天想嫁,不能先来跟我说?”
“你那时跟小莲议着亲,我来问,你会答应?”
“不会。”
“所以我做了错事,连问都没敢问。”
“我救你上岸,后来还是娶了你,你总该知道我说话算数。”
她无话可说,拿着笔在纸角画了一道斜线。
贺长川把她的手握住:“以后有事,别再瞒着我去赌。”
“往后我会问你,也会听你说不。”
他松开手,示意她把那道斜线擦掉,重新算一遍木料。
她拿笔敲了敲桌,心里却轻了。
贺父在隔壁择菜,听见他们商量柜子,过来提醒:“镇上赵师傅要的木框还没给尺寸。”
她把贺长川口述的尺寸写成两份,一份给赵师傅,一份夹进账簿。
那阵子她每天给他记账、读订单,还帮他给县里的买主写回信,字写得慢一点也不敢马虎。
他坐在旁边看,时常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要说哪块木料。
“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认真时不大爱哭。”
“我什么时候爱哭?”
“蚊子咬你哭,饭糊了也哭。”
“你受伤,我还不能哭?”
他伸左手把她拉过去:“能,你哭完把字写好,我还得靠你挣钱。”
四月中旬,他肩膀好了大半,第一件事却不是赶订单,而是给她做了张书桌。
桌面能放下一摞书,抽屉里分出两格,笔墨和针线不必再混在一起。
她摸着抽屉:“队里还有几户等着修床,你怎么先做我的桌子?”
“那几户可以等两天,你这儿的纸早被我木屑弄脏过三回。”
“我洗洗就行。”
“你连蚊帐上沾一点灰都要洗,纸怎么洗?”
她还在摸抽屉的把手,已被他拉到膝上坐着。
他伤肩还不能吃力,她不敢乱动:“放我下来。”
“只坐一会儿。”
“被爹看见呢?”
“爹去队里送竹篓了。”
他吻过来,比头一回从容得多,她本想撑住桌沿,后来抓住了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阵,她想起那个一年之约,低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忍得难受?”
“是。”
他答得一点不拐弯,她的脸立刻热起来。
“可我答应过你和你爹,这一年不会要求你跟我圆房。”
“若我自己想呢?”
他看着她,手没有再往前。
“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别为了让我留你,拿这件事做打算。”
她靠在他肩上,闻见新书桌的木香,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我以前想跟你圆房,是怕你将来挣了钱不要我。”
贺长川的手停在她腰上,等她继续说。
“现在你这肩还没养好,铺子也连个影都没有,我还是想跟你睡一张床。”
她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想亲你,也想让你亲我,爹娘来了我会亲口跟他们说我要留下。”
“这回不是为了叫我舍不得?”
“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可今晚是我自己想的。”
贺长川扶住她的腰吻下来,她想起夏天自己坐上他的腿又慌忙逃开的样子,手却稳稳抱住了他的背。
他将草席卷好靠在墙边,灯下看见她的衣领被吻乱,伸手给她理了理,自己却舍不得退开。
许明珠拉着他的手放到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有点怕疼,你慢些。”
“疼就告诉我。”
他摘下她的发卡,乌黑的长发落到枕上,许明珠看见他俯身时肩背压下来,仍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贺长川停住:“还怕?”
“有一点。”
“那我等你。”
他松开她的腰,许明珠又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身侧:“我没说要停。”
他的掌心磨得粗,碰到她细嫩的颈侧时有点痒,她笑着躲,躲了一半又主动抱住他的肩。
贺长川吻得比从前慢,她抓着他的衣裳,直到灯熄也没松手。
那晚他们圆了房,许明珠抱着被子嫌枕头太硬,又嫌他胳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贺长川全依着她,把人安顿好才闭眼。
第二天她醒来,贺长川已经烧好洗脸水,桌上的草席不见了,她摸着身边尚有余温的位置,叫了他一声。
他从门外应她:“在呢,水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