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糖吃完后,贺长川仍会在早晨给她烧热水,也会在她路过木工棚时叫她过去抱一会儿。
可他再没问过那句话。
她想说自己现在舍不得他,又怕他听出这份舍不得里还有多少害怕。
三月连着下了几场雨,村小学堂的屋顶漏得厉害,徐老师让孩子们先在后半间读书。
贺长川摸过屋梁,对徐老师说:“北角的木头朽了,修屋顶得等队里发新料,这几天把那排桌子搬开,别让孩子靠近。”
徐老师应了,第二天刚叫孩子们搬那排桌子,暴雨便落下来。
她原是去收晾在学堂的字帖,进门时听见屋顶滴水,几个孩子正搬课桌,桂花还蹲在北角捡掉进缝里的铅笔。
许明珠喊桂花出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钝响。
屋梁往下沉,徐老师冲过去拉开两个孩子,她也抓住桂花的胳膊,拖她往门口跑。
一块浸透水的木板先落下来,砸在她肩侧的桌面上,碎屑溅了一脸。
桂花哭着喊疼,许明珠怕她的腿被钉子划伤,弯腰去看,脚却被倒下的桌脚卡住。
门外有人冲进来,贺长川弯下身,把桌脚往旁边一掀。
“先带孩子出去!”
她扶着桂花跑出门,回头看见他还在屋里顶住斜下来的木架,徐老师和队里的两个男人正往外搬桌子。
最后一张桌子抬出去时,木架终于垮了,贺长川侧身躲开,肩上仍挨了一下。
他出来时脸色发白,右胳膊垂在身侧。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疼得吸气,随后便装作没事:“孩子们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你呢,伤到哪儿?”
“我没伤,你先坐下。”
队长借来板车,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摸过他的肩:“骨头没断,筋伤得重,至少一个月不能抬重物。”
贺长川平时用的刨子、锯子,她知道没有一样能只靠一只手使。
医生给他包扎,她站在旁边,想问疼不疼,却见他额上全是细汗,眼泪先掉下来。
他皱眉:“别哭。”
“桂花没事,徐老师也没事。”
“我是怕你以后抬不起手。”
“医生刚说了能养好。”
“你说那屋梁有毛病,为什么偏偏要自己进去?”
“你和孩子都在里面。”
“我已经出来了。”
“我进去时你还没出来。”
他想抬手给她擦泪,伤肩一动便疼得停住。
她抓住他另一只手:“你别逞能。”
“你在外头哭成这样,我能不管吗?”
回村时天已经暗了,板车压过石头便颠一下,她坐在他身旁拿布卷垫住他肩后。
贺父在院里等得团团转,见儿子下车便骂:“屋梁都塌了,你还往里钻?”
“这肩往后怎么干活!”
骂完他又去厨房给儿子煮姜汤。
她帮贺长川脱下沾雨的衣服,动作慢得他直叹气。
她说:“你往常嫌我笨,这回可别嫌。”
“没有。”
“我能学。”
“明珠,我知道。”
他坐在床边,看她折好湿衣裳,忽然说:“我进学堂那会儿,没想那么多,只看见你在里面。”
她把衣裳放到盆里,回身抱住他没伤的那边肩膀。
她从前盼着他舍不得她,如今他在卫生院疼得一身汗,她连他那只伤肩都不敢碰。
她看着他连手都抬不起来,再也没法只顾着高兴他会护她。
“下次你先顾着自己,好不好?”
“我尽量。”
“不许说尽量。”
他靠在她额前:“那你下次也别往塌的屋里跑。”
“我看见桂花还在里面。”
“我也看见你还在里面。”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他用左手把她抱稳,像怕她再从那间学堂里跑出去。
她想起他在河里拉住她的那只手,终于开口:“长川,夏天你问我是不是自己下水,我没敢答。”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住。
“我知道你会经过那儿,也知道张婶在附近,我自己下去的。”
他松开她,坐直了些:“你早就打算让我娶你?”
“是。”
“水再深一点呢?”
“我没想到会那么深。”
他盯着她,气得伤肩都忘了护:“你拿自己的命赌,还把我的婚事一并赌进去?”
“我已经向小莲赔过不是,欠你的这句一直没敢说。”
“你明知道我跟小莲议着亲,还是下去了。”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拿前世做借口,只说:“我那时怕得要命,以为嫁给你就有活路。”
“后来你怎么想?”
“你要去山上,我怕你疼。”
“你被木架砸了,我怕你再也回不了家。”
他望着她,许久才低声说:“你若头一天就把话告诉我,我不会娶。”
“我知道。”
“现在我喜欢你,也不能说那天你做得对。”
“我没要你说对。”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独自去了外屋,她没拦。
第二天他照样给她留了热水,却没有回西屋睡,贺父问起,他只说:“肩膀疼,外屋宽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