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生产队要把山上的旧木料运去公社,队长请贺长川修几辆拖车,顺道跟车走一趟。
她听见那条山路的名字,手里的剪子掉到了地上。
前世贺长川就是在那附近伤的腿。
他那位妻子急着用钱,催他雨后也走山背阴的近路,满载木头的车翻在坡下,压住了他的右腿。
他躺在医院时,前世那个妻子又拿走家里剩下的钱,等他能下床,屋里连把好用的刨子都没剩下。
她记得他瘸着走出医院的模样,也记得几年后他开了木器铺,人人都说他命硬。
从前她只想着他终究能发达,嫁给他便能保住性命,真到他要走上那条路,她才发觉那一瘸是多少疼换来的。
“那活你别接。”
贺长川正给车轴抹油,抬头看她:“队长已经把工分记了。”
“退回去,咱们缺多少工分我去想办法。”
“我还没出门,你倒连退路都想好了。”
她抓住他袖子:“那边的山路会出事。”
“这几天没下雨,路是干的。”
“木料太重,车会翻。”
他搁下油刷,见她脸色发白,语气软了些:“你听谁说的?”
“我做梦梦见过。”
“梦里我怎样了?”
“腿断了,后来走路一直疼。”
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明珠,梦吓着你,我知道,可队里的活总要人干。”
“你还笑我。”
“我没笑。”
他指着车轮:“我会先去看路,真不稳就不走,成不成?”
“你现在就去?”
“上午去,傍晚回来。”
她跟着他到院门口,连平日嫌泥的事都忘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来,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回屋等,别站风里。”
那天下午她在西屋坐不住,教贺父写了半页字,笔尖却总停在纸上。
天将黑时,贺长川推着自行车回来,裤脚沾了半截黄泥。
“你不是说路是干的?”
“山背阴那截化雪,泥底下全是松石。”
他把车靠好:“我跟队长提了,明天让人去看,换路得多绕五里。”
她这才坐下,发现自己腿也在抖。
“你不是为了哄我才换的?”
“有三辆满车木头,真翻了,遭殃的不只我。”
他说着摊开手,掌心被山石磨出一块红印。
“路我亲眼看了,你提醒得对。”
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太急,他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弄疼你了?”
“没有。”
他伸手抱住她,等她缓过来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受伤?”
她埋在他胸前,说不出前世的事,只能说:“梦里看见过,你瘸着腿还在做木工。”
“我做木工,腿瘸了也能做。”
“我不想你疼。”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背:“这回听你的。”
第二天队长派两个小伙去探路,回来才改了运木的日子。
木料最后平平安安到了公社,贺长川回来时给她带了一包糖,纸包皱得不成样。
“路上队长买的,剩这几块。”
她拿一块塞进他嘴里:“你也吃。”
他含着糖,看她在院里跟贺父分剩下的,忽然问:“若我没本事挣钱,你还会这样紧张吗?”
“你若没本事,哪有那辆车可修?”
“我是问你,换成一个没出息的贺长川,你还会不会留。”
她想起自己曾盼着他早些开木器铺,嘴里那句“当然”便说不出来。
他看见她的迟疑,点了下头:“别急着说。”
那晚她把钱匣打开,算了算自己带来的存款和这半年教孩子写字换来的鸡蛋、布票。
她可以回省城,爹娘从没说过不要她,甚至顾知礼也未必有本事再逼她走旧路。
她关上钱匣,听见院里他还在劈柴,忽然想起那天他说要她自己决定的语气。
贺长川问她若一辈子做木匠还留不留时,她为何连一句肯定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门边,他已经把柴码齐,正拿伤过的手背擦汗。
“你刚才问的,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用今晚说。”
“可你也别一个人生闷气。”
他把斧头靠稳:“我怕你为安我的心,说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伸手想拉他,他已经拿起斧头去劈柴,院里一下下都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她没有再急着表白,只把院里那盏灯提到灶间,等他洗过手一同吃饭。
过了几天,运木的车从院外经过,她看见他没有上车,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
贺长川在木工棚锯木,她站在门口陪他看了半日木纹,原先总嫌吵的锯声,这回听着也没躲开。
他抬头问:“你要不要回屋?”
“不回,我坐这儿。”
他把小凳挪到没有木屑飞来的地方。
“你以前进来一刻钟就要洗头。”
“等你做完这块,我再去洗。”
他低头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却把锯子放下:“这块木头明天做也不迟。”
他们沿河走了一小段,水面已经解冻,他没提那天她怎么掉下去,只把靠河边的路让给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