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她去学堂,他都没有再提送她。
徐老师给她拿了两本书,她也没敢在路上多聊,回家时贺长川正给新书架上油,木屑沾了半边袖子。
“你这几天是不是躲我?”
贺长川把刷子搁下:“顾知礼走那天,你说你怕嫁他。”
“我确实怕。”
“所以你在河边看见我,就喊我娶你?”
她把书抱在怀里,那天的河水太深,她至今不敢想他若迟来一步会怎样。
“你能不能别问那天?”
他看出她不愿说,去井边洗净手上的桐油,回来时只问:“你亲我那晚,也是怕我明年送你回城?”
“那晚我想亲你。”
“我也想。”
他站到她面前,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可你那天差点死在河里,我不知道你往后还会做什么。”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却不能这会儿把前世那个病屋讲给他听。
“你要是恼我,就说出来,别跟我隔着这半间屋子。”
“明珠,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看着他掌上没洗净的油,走过去握住:“我现在不想回顾家,也想跟你过。”
他把她的手握牢,另一只手还在衣裳上擦,像是担心油蹭到她袖口。
“明天我要去县里看木料,你跟我一起去。”
“徐老师还等我把书送回去。”
“徐老师的书我傍晚送过去,你陪我挑木料。”
第二天他借了辆板车,早早把贺父做的竹篓装上,拉她一同去县里。
板车碾过几道车辙,她在车上晃得扶住他的肩:“屁股都颠疼了,咱们还有多远?”
“不到二里,你要回家?”
“我还要看你挑木头呢。”
他停下车,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到她脖子上:“那就坐稳,往前这段路平些。”
县里的木料铺有一排样板,他叫她选西屋书架的颜色,又让她摸一块磨平的榆木:“床边的柜子用这个,好擦,不容易起灰。”
她挑了块颜色浅的木头,他却把它翻过来,让她看背面一道藏在木纹里的裂口。
“好看不一定结实,这块做桌面,到冬天一烤火就会裂。”
他递给她另一块,她用手摸了两面,只摸出上头比下头粗一点。
贺长川握着她的手指从木纹的一头慢慢摸到另一头:“这里没有断纹,放书用得住。”
“你小时候就是跟爹学这个?”
“十二岁跟着看,十六岁才有一把自己的刨子。”
“往后你还想一直在院里做木活?”
“想攒几年钱,去县里租间铺子,木料和工具能放在一处。”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正在省城读高中,写算术题时还嫌爹叫她动脑太多。
“我大学里画过机件,木头倒从没摸明白。”
“你会看图,我会看木头,回去你帮我把柜子的接缝画清楚。”
他把两块料摆在一处,她第一次认真看他手下的木柜是怎样从几根板子变出来的。
出木料铺时,掌柜叫住贺长川:“她选的那块浅木有裂纹,做小物件还行,便宜些拿走吗?”
他叫她再看一眼,她说:“拿来做书挡吧。”
他便按小料的价钱买下。
回家后他在裂口两边各钉了一枚细钉,书挡刚好夹住她从学堂借来的厚书。
他笑她:“我刚才还说它不结实,你倒舍不得扔。”
“它做不了桌子,还能做这个。”
他把书挡放到她桌上:“你在铺里真听进去了。”
“你带我来就为挑柜子?”
“还要买两包钉子,给爹换一副老花镜。”
他把一张纸塞给她,上面画着西屋的尺寸和一张带抽屉的书桌。
“我想让你留得舒服点,光会烧热水不够。”
她拿着那张图,半晌才问:“你真的想我留?”
“想。”
他看着她:“上回你敢坐在我腿上,今天怎么连看我都脸红?”
她心里一跳:“那时我胆子大。”
等板车拉到僻静处,他才扶住她的后腰,看她有没有躲。
她仰头去碰他的唇,他却故意退开半寸,见她急得抓他围巾才笑着吻下来。
她被他亲得腿软,抵着车把喘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怕碰了你,你明年回城吃亏。”
“现在不怕?”
“还怕,答应你爹的事没改。”
他抚平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抱你、亲你,只要你愿意,我想自己开口。”
她把手重新塞进他掌心,板车的木轮在土路上慢慢滚,贺长川一整路都没再松开。
从县里回来后,他做西屋的东西都会叫她去木工棚看。
有一回她嫌柜门把手太粗,他拿刨子削细,又把木条递到她面前:“摸摸,还有木刺吗?”
“你怎么现在什么都问我?”
“以前我做完了,你嘴上夸,夜里还得拿手帕垫着才敢碰。”
她瞪着那根还没磨平的木条:“你知道还故意看我出丑?”
“看你一边嫌一边舍不得不用。”
他把她拉到身旁,握着她的手教她顺着木纹摸,她手心被他磨出的薄茧蹭得发痒。
他说:“这样就不扎了。”
她本想再挑两处毛病,抬眼见他正等着她说话,忽然忘了那木柜原本哪儿不好。
夜里她伏在桌上画柜子的接缝,贺长川收好刨子,走来从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
许明珠的笔尖歪了一下:“这条线画坏了。”
“明天再画。”
他将她从凳上抱起来坐到自己腿上,想起夏天她曾把他逼到床沿,如今她的手却不知往哪儿放。
许明珠原本最会往他怀里钻,这会儿却红着脸去摸桌沿:“爹还没睡。”
“我听见他关门了。”
他吻到她耳边又停下,等她把攥紧的手松开,才重新亲她。
许明珠的手摸到他颈后的短发,心跳得比从前故意撩他时快得多。
她曾以为只要贺长川肯碰自己,就算抓住了以后那份富贵,如今他主动来抱,她反倒想不起来那家尚未开张的木器铺。
贺长川察觉她发抖,抱着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将那张草席挪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