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顾知礼来到河西。
  她正从井台提水,他穿着呢大衣站在院门外,皮鞋上沾了一层泥,神色却像仍在省城许家的客厅里。
  “方梅说看见你跟贺长川拍合影,我还以为她认错了。”
  “明珠,我和你爹谈过,厂里正缺人,回去还有位置。”
  她把水桶放稳:“你从省城追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爹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他看见她袖口磨出的毛边,眉头皱了皱:“你不该受这种苦。”
  前世头两年,他也总这样说。
  那时她连洗个水果他都嫌水凉,后来她病得下不来床,他只叫人给乡下捎了一包药,连她住哪间屋都没问过。
  她把那段日子压下去,转身将水提进院里:“你看过了,可以走了。”
  “你嫁他是为了跟我赌气?”
  “我不想嫁你,与你赌不赌气没有关系。”
  “你一个大学生,跟他能说什么?”
  “我今天给孩子教了算术,晚上还要帮长川算木料,能说的事多得很。”
  顾知礼沉下脸:“你不用把日子说得这么好过。”
  “我没说好过,井水冷,冬天出门鞋上全是泥。”
  她指了指他脚下:“你才走到院门,已经不耐烦了,可我愿意住在这里。”
  “愿意?”
  “你以前最受不了这些。”
  “现在也受不了。”
  她把手上的水珠擦干:“但我更受不了嫁给你。”
  顾知礼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到西屋里那顶白蚊帐上:“你以前夏天连蚊帐洗得不够白都要生气,如今这小屋能住?”
  “蚊帐的纱是我买的,木架是长川做的。”
  “许叔叔知道你在这里学这些,会心疼。”
  “他知道,也写信问我冷不冷,没叫你来心疼。”
  顾知礼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回,脸上那份笃定总算淡了。
  她没有请他进院,他把提来的两盒点心拿回车上。
  贺长川恰好从木工棚回来,听到末一句,肩上扛的木料还没卸下。
  顾知礼转向他,礼貌地伸手:“贺同志,我是明珠从小的朋友。”
  贺长川没法腾手,点了点头:“路上滑,当心。”
  顾知礼的手僵了一瞬,收回去又看她:“她爹娘都盼她回家。”
  “她回不回,你问她。”
  她在门边说:“我不回,今天也不跟你走。”
  顾知礼的车停在村口,他走前还看了她一次,大约觉得她总有一日会受不了再去找他。
  她关上院门,看见贺长川正把木料一根根码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叫顾知礼来,也没答应跟他回去。”
  他把最后一根木头放下:“我听见了,可你说受不了嫁给他,所以才嫁我?”
  她愣住:“我也说了愿意住这里。”
  “那晚我问你是不是自己下水的,你只肯说在河湾等我。”
  其实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会在大雨里背一个快病死的女人走七里路,也知道他后来有本事把木器卖到省城。
  可这些都不是那天的贺长川该知道的事。
  她张了张嘴:“我当时很怕回去跟顾知礼订亲。”
  “怕到非抓着我不可?”
  “是。”
  他点点头,过了许久才说:“你等我,是因为不想嫁顾知礼?”
  她以为他还要问河湾那晚没说完的话,胸口一紧。
  他只提起木屑筐:“你的手冻红了,回屋吧。”
  “我最初确实只想躲开顾知礼。”
  “后来呢?”
  “后来你去山上收木头,我会怕你淋雨,见你手上有伤也想催你洗干净。”
  她说得笨拙,他却没有笑。
  他说:“这些事我自己也能做。”
  “我知道,可我还是惦记。”
  他把木屑筐放到廊下避雨的地方,院外第一场冬雨已经落下来。
  她跟到灶间帮他生火,先前那样随口喊他亲她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帮他把湿柴挑出来,他没赶她走,却也没像平常那样挨着她站。
  那晚他仍睡在西屋,照旧把热水放在门口,外头风一大,又起身给西屋的窗缝塞了几条布。
  可他不像昨夜那样抬手碰她的脸了。
  许明珠翻身下床,坐到他的草席边,贺长川睁开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拉过去。
  “你不想亲我了?”
  “想。”
  “那你怎么不亲?”
  “我现在一碰你,就想起河边那天。”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手,只好回到床上,躺了许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