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过那晚之后,贺长川再去小学堂接她,徐老师一眼就看见他们牵着的手。
徐老师没说什么,只把书递给她,她倒先红了脸。
贺长川出门时还故意问:“今天书多不多?”
“你明明看见只有一本。”
“那我拿什么空出手来牵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忍着笑把书塞到他怀里,手刚伸过去,他便握住了。
又过了两日,许母托厂里的司机捎来一件新毛衣,信封里还夹着县照相馆的票。
信上写着:“结婚连张合影都没有,得空补一张,寄回来给娘看。”
信末又写着:“你爹按你说的核过那批机器,数量不对,单子已经退回去了。”
贺长川拆开票,问她:“你爹也想看?”
“我娘想看,我爹一定也会坐在旁边看。”
“河湾那天他见我一身泥,脸都沉了。”
“他那天见我落水,谁的脸都不会好看。”
贺长川把票放回信封,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直到周末他从县里买回一块深蓝布,她才知道他去找赵师傅借了缝纫机,打算做件拍照穿的新褂子。
他量自己的肩,尺子放到背后时总抓不住,她走过去接了尺子。
她双手绕过他,才发觉他的肩比木工棚那扇门还宽,平日穿的旧褂子都被撑得有些紧。
“你这肩要多放两寸,不然一抬手就崩。”
“拍照又不用抬手。”
“往后还能穿,不只拍这一回。”
她拿粉笔在蓝布上画线,他低头看她,呼吸落在她头发上。
“明珠,你今日用的什么香皂?”
“还是原来那块。”
“怎么比往常香?”
“你靠得太近了。”
他没有往后退,反倒伸手扶住尺子,等她把背后的尺寸量完。
拍照那天,她从箱底拿出结婚前买的白衬衣和红格裙,照镜子时发觉脸比刚来河西时晒红了些,眼睛倒比那会儿亮。
她把乌黑的长发挽到耳后,红裙的腰带勒得有些紧,回头却见贺长川一直在看她。
“不好看?”
“好看。”
他答得太快,她反而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又去扶镜前那枚歪了的发卡。
贺长川换上新褂子,头发用水梳过,眉骨和鼻梁都显得更深,领口却仍遮不住脖颈上被太阳晒出的深色。
她凑过去给他扣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握住她手腕:“勒得慌。”
“拍完就解开。”
“你小时候拍照也这么折腾?”
“我小时候拍照,娘叫我坐好便行。”
“如今轮到你管我。”
“不服气?”
他看着她的红裙摆:“服,今天我听你的。”
到了照相馆,店里排着三家人。
排队时许明珠碰见大学同学方梅,方梅看见她挽着贺长川,愣了好一会儿。
“明珠,你真结婚了?”
“登过记了,今天来补张照片。”
方梅的目光落在贺长川粗大的手上,许明珠挽着他往前一步:“这是我丈夫,贺长川。”
贺长川点了点头,方梅倒没说难听话,只问:“你还回学校看老师吗?”
“等春天再说,我眼下在村小学堂教几个孩子认字。”
“顾知礼上月还来问过你,我以为你回省城了。”
她没接顾知礼的话,照相师傅叫到他们时,贺长川的手已经搭在她腰后。
方梅走开后,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新褂子的袖口:“我这身衣裳跟你站一块儿,真能拍?”
“褂子是你自己挑的布,昨晚我亲手给你压的线,怎么不能拍?”
“你同学看我,像看木工棚里走出来的人。”
“你本来就在木工棚干活,她又没看错。”
她把他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你勒得难受,还非扣给人看。”
他看着她:“刚才是谁非要扣上?”
“刚才是我不对,拍照得你自己舒服。”
他笑了,拿起她落在柜上的发卡,帮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回耳后。
轮到他们时,照相师傅叫贺长川坐在矮凳上,让她站在他身后。
“站过去一点,姑娘的脸别叫他肩膀挡了。”
她看了看那张窄凳:“他坐着不自在,我们站一块儿拍。”
师傅抬眼:“两人身高差这么多,得靠近些。”
贺长川站到她身旁,后头排队的人嘀咕:“这男人一看就在木工棚干活,跟城里姑娘不像一个地方来的。”
她原本想拉拉裙子,听见那话,伸手挽住贺长川的胳膊。
他手上的茧轻轻碰到她指尖,没再把手藏进袖里。
师傅看着取景框喊:“再靠一点,笑。”
贺长川低下头,她却正好抬眼看他,快门就在这时响了。
两天后拿到照片,她的红裙子挨着他深蓝的褂子,他看的是她,嘴角有一点笑,不像登记那日总皱着眉。
他把照片拿在手里:“拍坏了。”
“我没看镜头。”
“没坏,我喜欢这张。”
“你要寄给你娘?”
“寄一张,留一张在咱们屋里。”
他把照片递给她,回家就用剩下的一小块木料做了相框,还怕木刺划着她,把四个角磨了一遍。
她把相框摆在书架上,每回取书都能瞧见他看她的模样。
那晚他进屋看见照片,还站在架前看了半天,忽然问她:“你娘拿到后,会给顾知礼看吗?”
“我娘不会。”
她把他拉到床边:“顾知礼看不看,我管不着,可这是咱们俩的照片。”
贺长川伸手揽住她的腰,力气比照相时重了些。
“你刚才在照相馆一挽我,后头的人全不说话了。”
“谁叫他们先说你?”
“他们说我什么,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我没觉得你丢人。”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放开时眼里还有笑:“你这句话,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