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小学堂的次数多了,徐老师把自己的一本《林海雪原》借给她。
她许久没摸过整本的书,坐在学堂外的石阶上就读了半章。
徐老师下课出来,问她:“你在大学读过哪些书?”
“《青春之歌》《暴风骤雨》都读过,大学里还画机械图,外文教材也翻过。”
他听得认真,连孩子们在院里吵闹都忘了管。
傍晚他见她抱着书和补好的本子,便把本子拿去:“我送你到村口。”
走到贺家那条岔路时,贺长川正从木工棚出来。
许明珠的脸被风吹得泛红,白围巾衬得皮肤愈发细,她带去的书却抱在徐老师手里。
他看见徐老师手里的本子,伸手接过来:“我家就在前头,多谢你送她。”
徐老师说:“她明天来,我把算术课的书也找给她。”
贺长川答得很快:“明天我送她过去。”
徐老师走远后,她把书抱得更紧:“你不是明天要去县里吗?”
“午后走,早上有空。”
“怎么忽然有空送我?”
“这段路新翻过,坑多。”
她看着他鞋底厚厚的泥:“你过这路从不嫌坑。”
“你不是怕泥?”
“我也能自己走。”
贺长川停在一处水沟前,手里还拿着那摞本子,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她把手放上去,他稳稳拉她跨过去,到了干地也没有马上松开。
他说:“你跟徐老师聊得很高兴。”
“我说书上的事,他听得懂。”
“我听不懂?”
“你又不爱听,我给你念过两页,你睡着了。”
“我那天在山上修了一整日车轮,回来坐着就睁不开眼。”
“你当时没说。”
“你念得正高兴,我说了你就不念了。”
她想起那晚他靠着墙,手里还拿着未完工的小木盒,她以为他根本不愿听她讲书,便赌气把剩下的章节自己看了。
“以后你困了,告诉我。”
“以后你想讲,也叫我听。”
她忍不住笑:“你明明不爱那本书。”
“我想知道你读到哪儿会笑。”
他抿着嘴,没再往前走。
她绕到他跟前:“贺长川,你是不是吃醋?”
“谁有空吃这个醋。”
“那你把手松开。”
他低头才发现还握着她,手指却收紧了一点。
她心里莫名一热,嘴上还逗他:“你不松,我可当你舍不得。”
“你非要听我说,是不是?”
“是。”
他看了她一会儿:“我不喜欢别人送你回家。”
这一句说得太直,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走到院门口,她的手还在他掌心,贺父正在院里筛豆,他们俩一见他都松了手。
吃完饭她抱着书进西屋,贺长川在床边钉书架,刚钉好一根横木。
“这个是给我的?”
“你那堆书压着床脚,走路都碍事。”
“你若不喜欢我跟徐老师借书,我以后少借。”
他放下锤子:“你想看就看,我又没拦。”
“可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是我的事,不能叫你把书还了。”
她站在他面前,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头味。
从前她敢坐上他的腿,今日却被他在村口握住手,到了屋里仍不敢先伸手。
贺长川把她的书搁上新钉的架子:“今天是我小心眼,你不用少借书。”
“你要是想我早些回来,直说就行。”
“往后天黑了,我去学堂接你。”
她笑着碰他的胳膊:“你不怕徐老师看出来?”
“他看出来正好。”
贺长川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吻她,许明珠一惊,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
前一回他吻她是被她逼到了床边,如今她没做什么,他却主动找到了她。
她被亲得站不稳,只好抓住他的肩,他抱着她坐到床沿,粗硬的掌心从她背后移到腰间。
“你早上还说没空吃醋。”
“忙完木活,有空了。”
她想笑,嘴唇刚动就又被他吻住。
院里贺父喊他去收木板,他们连忙分开。
贺长川松开她:“爹还在外头。”
“我知道。”
“你脸红得厉害。”
“你也一样。”
他摸了一下耳根,竟真红了,她笑起来,他伸手把架上的书推齐,没舍得瞪她。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书,读了半天还停在同一行。
贺长川在草席上翻身,伸手摸到她垂在床边的手。
“明天我去接你。”
“你要去县里。”
“回来得及。”
“徐老师是怕我天黑走路摔着,你别跟他吵。”
“我不跟他吵。”
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我只想你出来的时候先看见我。”
她把书扣在胸口,想起近来每回离开学堂,自己确实先往木工棚的方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