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贺父抱回一摞沾泥的作业本:“村小的徐老师找人帮忙缝书脊。”
  她在院里晒衣服,听见便拿来翻了翻。
  纸是旧报纸裁的,有几页被水洇得看不清字。
  “孩子们就用这个?”
  “公社发的本子不够,老师拿废纸订上凑数。”
  她把晒好的衣服收起来,带着针线去了小学堂。
  屋里两排长凳,一块黑板,窗玻璃裂了角,徐老师正拿旧纸给孩子写生字。
  她说:“本子我能帮着缝,字帖也带来了。”
  徐老师道了谢,问她:“几个孩子课落下不少,你愿意教他们认字吗?”
  那天下午来了七个孩子,有个小姑娘叫桂花,别的孩子写完一页,她还在描第一行。
  旁边男孩笑她:“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像,还学什么?”
  桂花把铅笔藏进袖里,要往外跑。
  她叫住那个男孩:“你的‘秋’少了一点,先把自己的字写全。”
  等他低头重写,她蹲到桂花身旁,发现她握笔的手一直发抖。
  “纸坏了,我再给你一张。”
  “我娘说女娃子认几个字就够了,笔芯贵。”
  桂花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截磨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
  许明珠把自己那支削好的笔递给桂花:“先借你用,写完还我。”
  桂花肯拿了,又抬头问:“我写得慢,你明天还来吗?”
  “来,你别叫我在这儿等空。”
  桂花用力点了头。
  孩子们散了以后,她才发现裙摆蹭上了泥,刚才桂花掉在地上的本子也留下一个灰手印。
  许明珠端着盆把手洗了三遍,徐老师站在门边看得好笑:“你这么讲究,明天还来?”
  “教他们认字用嘴又不用裙子。”
  贺长川来接她时,她正拿一根细绳把洗净的本子吊起来晾。
  桂花跑到她跟前,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举得高高的:“许老师,我写好了!”
  “这回每一笔都对。”
  许明珠夸完桂花,伸手接纸,桂花高兴得抱住她,泥手印按在她刚换的外套上。
  她低头看了看衣裳,桂花的笑一下子收住。
  她说:“还得洗一回。”
  “你明天也把手洗干净再来。”
  桂花又笑了,拿着纸跑去给同伴看。
  贺长川一路都没说话,过了河边才问:“谁教你这么哄孩子?”
  “她的字确实对了,我没哄。”
  “她把你衣裳弄脏,你倒没闹。”
  “孩子忘了洗手,跟你穿着木屑衣服往我褥子上坐能一样吗?”
  “我就坐过一回。”
  “一回我也记得。”
  他笑了一声,把她的书和盆全接了过去。
  回到家,贺父已经把旧本子缝好,正在摸她带回来的字帖。
  “我年轻时没上过学,长川写的账我也看不大懂。”
  她把字帖铺在桌上:“爹,您要学,我晚上教您。”
  贺父连忙摆手:“一把年纪了,别费那个灯油。”
  “写您的名字又用不了多少油。”
  那晚贺长川刨完木,进屋看见他爹拿铅笔写了满满一页“贺有田”。
  贺父把纸塞进怀里:“明珠教的,你别笑。”
  贺长川看了她一眼:“我哪敢笑。”
  “家里有了老师,连我也得守规矩。”
  桂花的娘想让她开春后留家里带弟弟,许明珠便跟徐老师商量,把桂花认字的课挪到傍晚。
  她在院里握着贺父的手写字,贺长川从工棚回来,见他爹写得歪歪扭扭,也蹲下教了一笔。
  贺父学会认自己的名字后,拿账册找出儿子记下的那一行:“往后木料账再多,我也能找到这页。”
  她被他高兴的样子逗笑,才想起自己刚嫁来时连那只豁口碗都不肯用,贺父却从没因为她挑剔而冷脸。
  第二天她在供销点挑了一只新碗给他,他看着碗沿说:“旧的还能使,你留着自己用。”
  “新的也能使,您别舍不得。”
  他把碗收进柜里,晚饭时偏要拿出来盛给她第一勺热粥。
  贺长川收工回来,见她洗完碗还用皂角搓手,指节都搓红了,便从衣兜里取出一盒蛤蜊油。
  “镇上买钉子,顺手带的。”
  许明珠接过去,瞧见盒盖上印着一朵小红花:“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给桂花削笔,手裂了还不肯戴我做的布套。”
  “戴着不好握笔。”
  “那就抹这个。”
  她在他面前打开盒盖,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半晌不见他走,便朝他伸出另一只手:“这边也裂了,你帮我抹。”
  贺长川从她指尖抹到指节,抹完也没有立刻收手。
  她以为这回又是自己撩拨得好,却没看见他白日从供销点出来,走了半里路又折回去买那盒油。
  贺长川把空药盒盖好,走到门口时看见她还在揉指尖:“你这手明天还要碰冷水?”
  “教桂花写字,又不是去井边洗衣。”
  “我是问你洗完衣裳谁给你烧水。”
  “你烧。”
  她答得理直气壮,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皱眉,卷起外屋的草席搬回西屋。
  “我睡这儿,半夜你再被蚊子咬醒,喊一声我听得见。”
  “我喊你,你还会牵我的手?”
  “你要是怕,就牵。”
  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怕,夜里听见他翻身,还是把手垂到床边,等他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