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莲来那天,许明珠正在院里晾床单。
叶小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门就叫贺父:“叔,我娘让我来拿先前搁这儿的针线笸箩。”
那只竹笸箩在堂屋柜顶,贺长川踩凳子取下来,吹掉上头的灰。
叶小莲接过去,见里头的剪子也在,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许明珠把床单拍得响了一声。
贺长川回头看她,她故意继续拍,弄得一身皂角水。
她原想走到贺长川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叫叶小莲看清自己如今是贺家的媳妇,可叶小莲只拿了笸箩,连他的新褂子都没多看一眼。
叶小莲朝她点点头,抱着笸箩出门。
叶小莲一走,许明珠就问:“她自己家的东西,怎么放你们家?”
“以前来给我爹缝被,东西落在这儿。”
“一落就是几个月?”
贺长川把凳子搬回墙边:“你要问什么,直接问。”
“她是不是还想着你?”
“这话你当着她的面敢说?”
许明珠被噎了一下:“我现在是在问你。”
“她来拿个笸箩,你就给人脸色看。”
他拿了刨子要走,她追到门口:“我不该给脸色。”
“她刚才连头都没敢抬。”
这回他真的去了木工棚,她站在院门口,看见叶小莲已经走到田埂那头。
晚饭前许明珠带上叶小莲落在笸箩外头的一卷白线,去了叶家。
叶小莲在给弟弟补裤子,瞧见她,针停在半空。
“这卷线你忘了拿。”
叶小莲接过线,却没让许明珠走:“你来不只为了这个吧?”
“下午我给你脸色看了。”
“你怕我还惦记长川?”
“怕。”
她没装作大度,叶小莲倒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跟他原先说好秋天成亲,你突然闯出来,我确实气过。”
她把针扎进布里:“不过我娘问我还愿不愿意,我想了一夜,还是不愿意。”
“因为村里人要拿我们比?”
“我想跟舅妈去镇上学接生,若嫁进贺家,我怕自己走不成。”
许明珠攥着裙边:“我搅了你的婚事,叫你受人议论,是我的错。”
“道歉我听了,往后别再因为这事往我家跑。”
“不会了。”
叶小莲低头继续缝裤子,忽然说:“下午你拍床单那一下,我在院外都听见了。”
许明珠脸一热,赶紧出门。
贺长川在田埂边等她,手里提着贺父叫她带回去的空篮子。
“你跟她说了什么?”
“把线还了,赔了不是。”
“她骂你没?”
“没,她忙着笑我吃醋。”
贺长川提着篮子往家走,走到半路才问:“你真吃醋?”
她想起叶小莲那一下笑,索性不藏:“是,你少得意。”
他脚步放慢,等她从路边的草坑里绕过去。
她绕过去后故意走快,贺长川提着篮子追上来:“小莲说她要去镇上学接生?”
“她亲口说的。”
“她以前也提过,我爹总以为成了亲就不提了。”
“你原本娶了她,会让她去吗?”
他想了想:“那时我没问过她。”
“你跟她说好了要成亲,连这个都没问?”
“两家大人提的,我觉着日子还能过,就没多想。”
许明珠没有再追问小莲和贺长川以前的事,想起镇上的书店也许有接生用的书。
贺长川看着她:“若你明年真想回城做事,也不用怕我拦。”
“我现在只想问,你明天进镇上能不能带我?”
“能,你想买什么?”
“给小莲挑本接生用的书,算我赔礼,她若不要就算了。”
他点点头:“书你挑,我不懂。”
次日镇上的书店里没有接生的书,倒有一本薄薄的卫生手册,她买下来,请叶小莲的舅妈转交。
回来时贺长川见她偷偷在封皮上写名字,便问:“你怎么不自己送过去?”
“人家已经说了别总带着歉意去她家,我听得懂。”
“那你还买?”
“她要学的东西有用,书放在她手里,比搁在我箱子里有用。”
他看了看她,忽然把手探过来,掌心向上。
“干什么?”
“前头有一道水沟。”
“水沟离这儿还有半里路。”
“先牵着,省得到跟前你又嫌我袖子脏。”
她把手交给他,走过水沟时故意不松,他也没催。
那晚她盛粥时告诉贺父:“小莲要去镇上学接生。”
贺父想了想:“她爹娘怕是要商量几日。”
贺长川把碗放下:“她若真能学出来,往后村里女人生孩子也不用半夜赶去镇上。”
她听他认真说起小莲想做的事,心里那点醋忽然没处安放。
夜里贺长川进西屋取外褂,见许明珠还坐在桌边,便伸手拉她到身边。
“还生我的气?”
“我气你冲小莲摆脸色,没气你吃醋。”
许明珠贴着他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躲,便把头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