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玉璃草原满目萧索,曾经葱郁的大地此时被枯色覆盖,没有一丝生气,所有的动物已经逃离了这块时常血流成河的战场。昔日繁茂的丝蛇草像一根根生锈的铁丝,寒风一吹,呼啦啦倒下一片。烈晴容站在帐营外,轻轻嗅着拂过脸上的风,湿湿的,夹着血的味道。“一年……”话语从她唇间流出,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场仗,你居然让我打了一年……”“公主,起风了!”侍女雪锦轻轻地为她披上披风,“咱们回帐吧!”烈晴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手。“可您的身体……”“不碍事,大帐里太闷,反而不舒服。”只有对雪锦讲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才会温暖一点。也许,只有这个亦仆亦友的女子,才是真心的待自己吧,烈晴容经常会这样想。“洛宁国还没有消息?”“洛宁国都离这儿有三百多里,这一往一返也需些时日呢。”“咳……咳……”果然还是受不了寒气,烈晴容觉得胸口闷痛难耐,剧烈的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雪锦迅速从怀中拿出药瓶,取出一粒朱红色药丸给她服下。公主,她还恨吗?看着眼前紧蹙秀眉的烈晴容,雪锦经常会这样想。十年来,病痛就像个恶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而这一切,本不该由她来承受。如血的残阳已经靠近天的另一端,绚烂的火烧云铺满整个天穹,火光映在烈晴容身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看着烈晴容,雪锦甚至在瞬间产生了幻觉,这个绝美的人儿应该是从云端来的吧,安静祥和,不染纤尘。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这场生灵涂炭的战争,正是这位宛若天人的晴容公主发起的。“公主!”副都统梓桥跪在帐前,打断了雪锦的思绪,面容本来秀丽的她,因常年征战,早已染上风霜,隐隐露出刚毅的神色。“讲!”烈晴容微微扯了一下衣领,好让呼吸更顺畅一些。“按您的要求,洛宁国主已经遣太子飒繁前来递交降书,现在人已经在营外……”“副都统辛苦了,先回营帐休息吧!”烈晴容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帐内走。站在身后的雪锦分明看到公主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身体不易觉察的颤了一下。“可是……”梓桥急急道,“还有受降的仪式呢?飒繁太子还在……”烈晴容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梓桥,美目微微眯起,似乎有些不悦。“公、公主……”梓桥被她看得心里发寒,明明是个绝美的女子,为什么会让人有种恐惧的寒意呢?“副都统先退下吧,公主自有打算。”雪锦轻声对梓桥道。尽管是来递交降书的,但毕竟是太子,骨子里难免是压不住的傲气,先挫挫锐气,倒也是好的。“雪锦,”看见雪锦挑帘进门,烈晴容慵懒地躺在长椅之上,轻轻叹了口气,“我该高兴吗?”“公主……”雪锦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应答。少年时候的飒繁,曾经是公主唯一的朋友,是她冰封的内心世界中唯一存在过的一缕阳光,温暖,明媚。因为曼泽王朝是由女帝创立,所以历代帝王多以女子为主,而女子的地位也相对要高很多。尽管烈晴容自己从未在意过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但天资聪颖的晴容公主还是被推为未来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偌大的皇宫本就是波诡云谲,甚至连最亲的人都不能真心以对,所以雪锦知道,晴容公主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对谁皆是无情。当时的飒繁,只是洛宁送进皇城的一名质子,和诸国送来的孩子一样住在皇城一隅。雪后初晴的午后,一个无意打在身上的雪球,让烈晴容看到了那个眸中歉意满满却没有丝毫惊恐的俊朗少年。“喂,要一起玩吗?”少年热情招呼,眼弯似月。从此,这个叫飒繁的少年身边多了一个绝色少女,总会软软的喊他“飒繁哥哥”,笑眼如钩。烈晴容曾经以为,这样简单快乐的日子她会一直继续下去,不去勾心斗角,不去关心什么皇位,就这样跟飒繁哥哥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那么天真呢?”后来,时常在夜半咳醒的烈晴容总会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幼稚。“也许那个时候……我就那么死掉,对谁来说,都是解脱吧……”看着出神的烈晴容,雪锦微微蹙眉。洛宁国灭,这些年的怨气该舒了吧,可公主的神色……实在让人看不出她有一丝喜悦。十年前的那场大病之后,烈晴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获得女皇的宠爱,甚至说服她帮自己建立了铁骑营。也许女皇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她居然是被这个平日最为乖巧放心的女儿逼宫退位的。就在所有人认为曼泽改朝换代即将成为烈晴容的天下时,她却把一个并不起眼的十四弟扶上皇位,自己成了监国。少年皇帝下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征伐洛宁国。诏令一出,整个朝堂哗然。鹤发老臣涕泪纵横地陈述战事祸国,年轻的宰相情绪激昂地说着国家动荡民心不稳。监国晴容公主坐在龙椅一侧冷冷地看着朝堂众臣,默不作声。“陛下,穷兵黩武乃治国大忌,曼泽能有今天的盛世,莫不是历代帝王休养生息、啊……”正在慷慨陈词的老太傅突然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看上去极为痛苦。“陈太傅年事已高,看来需要在家好好颐养天年了。”烈晴容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昭示众臣,陈太傅现在的状况是她故意弄出来的。烈晴容缓缓站了起来,旁边的小皇帝微微一颤,下意识的往龙椅的另一旁靠了靠。“征伐洛宁,是我的事,今天只是知会你们一声,并不是要征得你们同意。曼泽王朝现在怎样繁荣,日后,还要给我怎样繁荣,因为治理国家,是你们的事……咳咳咳……”烈晴容一阵胸闷,咳了好半天才舒缓过来,看着众人忽然莞尔一笑:“你们、咳咳、咳……是不是在想……干脆咳死这个女人算了,呵呵、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大臣们不禁噤声。他们能说什么呢?晴容公主与洛宁国飒繁太子的恩怨,他们也略有耳闻,如果不是她福大命大,恐怕在九年前就一命呜呼了。而至于她的实力,嗬,难道真的去相信她晴容公主仅仅是靠区区一支铁骑营就逼女皇退位的吗?现在,女皇已经被软禁起来,她的竞争对手大公主烈昭月已经被发配到穷山恶水环绕的南疆当了一个郡王,剩下的势力土崩瓦解。而有幸没被清肃的他们就算想阻止,也根本没有能力。战争发起的毫无征兆,洛宁国主得到消息的时候,烈晴容的铁骑大军已经越过边境,势如破竹,一月间已经攻下南方半数城郡。很快,太子飒繁临危受命,率军迎敌。“你说,前些时日那个破掉双龙阵的蒙面银甲人,是他?”烈晴容漫不经心似地询问,握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是。”雪锦点头。“啪!”一声轻响,琥珀杯碎在手中,鲜血沾染的杯身上越发的妖冶红艳,烈晴容丝毫没有觉察到疼痛,怔怔的定在原地。蒙面人……是他!是不敢见她,还是不愿见她!“公主,你的手……”“雪锦!”烈晴容打断雪锦,语气冰冷,“我要打到洛宁都城去!”本来三个月可行的计划,因飒繁的出现,让征讨的步伐大为减缓,足足拖了一年,直到洛宁的国力,再也耗不起。洛宁派到曼泽军中的信使带回消息——要想他们接受降书,就必须将洛宁国飒繁太子抵为人质。帐中。“公主……”雪锦欲言又止。“嗯?”“刚刚梓桥将军还说……”“怎么,洛宁还有条件?“烈晴容微微挑眉。“洛宁的国主希望我们先将部队撤到边境,好让洛宁的百姓安定下来……”“知道了,把长孙将军喊进来。“烈晴容打断雪锦的话,轻轻抬手。前征将军长孙赞忐忑不安地进到帐中,他不知道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这时候会给他下什么样的指令。“传我命令,所有部队全部整理行装……”终于要回家了么?雪锦舒了口气,洛宁的冬天就要到了,这样湿寒的天气真的不适合公主久待,“……所有战士弃掉辎重,轻装突进,直击洛宁都城。途中凡遇抵抗,杀无赦!活捉洛宁国主和皇后!拿到玉玺者,官拜五侯,封地千邑!”“公主,您这是……”帐中人都震惊不已。“灭国。”烈晴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可是、他们不是已经答应……”雪锦道。“那又怎样,这样的结果,是他们自找的。再说,我从没说过收到他们降书就会撤军。”烈晴容薄唇轻扯,看着北方冷哼了一声,“飒繁,我说过,早晚有一天你要为你当年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