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帐中的烛火映在飒繁的脸上明明灭灭,长长的身影一直斜拉到门口。飒繁静静的负手站在帐中,胸口微微的起伏暴露出他此刻的不安。傍晚的时候他听到了帐外兵马喧嚣的声音,好像离开了营地。他们是要撤军了吗?洛宁百姓此刻是否已经平安……“这么晚了,飒繁太子该休息了。”淡淡的话语从门口响起,无喜无忧。飒繁闻声迅速转身,昏黄的烛光映出一张女子的面庞,认清来人,飒繁心中五味陈杂,喉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才轻轻启唇:“雪锦姐……”“别等了,她今晚不会来了。”雪锦细细打量眼前的人,时间过的真快,居然已经十年未见了。面前的男子依旧极美,只不过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五官轮廓深邃立体,面容略显削瘦。剑眉下镶嵌着一双深邃的墨瞳,如一汪幽泉,让人一望,便想陷入其中。他此次并未穿战时的银甲,而是着一袭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烛光中宛如谪仙。“雪锦姐是在取笑我么?这里哪有什么洛宁国太子,有的,只是一名叫飒繁的阶下囚而已。”飒繁淡淡答道,踱步走到桌边坐下。“你后悔吗?”雪锦看看旁边的一张矮桌上放着晚饭——一碗清水,一个馒头。曾经的太子,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当年,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飒繁看着雪锦,并没有直接回答。“……”雪锦愣住,她从来没想过。“没有后不后悔,我没有办法预测未来,那时候的我,只能那么做。”飒繁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只是我没想到,当年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为了个人恩怨,竟会置两国百姓性命于不顾……”“对不起!”雪锦语气真诚。飒繁愣愣的看着雪锦,他原以为要面对的是争论、质问甚至是谩骂,却独独没有想到从雪锦口中吐出的竟会是这三个字!“这是我今晚来的主要目的。我替公主向洛宁的百姓道歉,不管你们两个有何恩怨,把两国百姓牵扯其中,这本就是任性的行为。”飒繁刚要张嘴,却被雪锦制止住:“可是,我也想请你知道,如今的局面并不全是她的错。曾经有个人到过她的心里,她以为那是她的阳光,甚至想过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一转头,最信任的人却给了她最深的伤害,所以这些年,她就用这些痛和恨凝成了一柄长剑,剑锋过处,血流成河。”一生一世一双人。飒繁动动唇,没有说什么。雪锦的话讲得很慢,一句一字砸在他心上,莫名的疼。雪锦转身挑开帐帘,低低道:“不要以为帐外的这些将士们只是单纯的听候命令而已,他们心中和我有一样的意愿,别人不宠她,我们便来宠她!只要她想要做的事,是应该也好,是任性也罢,谁都别想阻止,否则,神挡杀神,佛挡弑佛!将来就算是下了地狱,我们也要护她平安地走过那十八层!”良久,飒繁望着随风而动的帐帘,心绪难平。雪锦眼眸中的疼惜之情萦绕在他脑海挥散不去。风透过缝隙钻进大帐,飒繁不禁打了个冷战。至今他都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出奇的冷。他蜷缩在木床的一角,把能穿的衣服都已经穿上,盖上仅有的那床薄被,但还是冻的瑟瑟发抖。尽管已经在曼泽待了三年,他还是不适应这里的冬天。尤其初冬时节,连绵的雨有时甚至会持续一个多月,所有水汽仿佛都被吸到了衣服上,湿重冰冷,寒气毫不留情的侵入骨髓。天近正午,却没有日光洒入,刺骨的寒风卷着绵密的冬雨肆,早已经打湿窗纸。好冷啊……飒繁瑟瑟地抬头看着窗外,不禁自嘲的笑笑,那又怎样?!他只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在这个冰冷的异国宫殿里,谁会关心他的冷暖生死!吱呀——木门被推开,一个小不点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小栗子?你怎么过来了?”飒繁意外的坐起。从他的住所到这边要穿过大半个皇城。被唤作小栗子的孩子大概岁,是黎国送来的质子,虽然瘦骨伶仃长得却是眉清目秀。一笑,嘴边还有两个小酒窝,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开心地转来转去,奔到飒繁床边道:“繁哥,我今天在院子里捡到它的,可爱吧!”在人情淡漠的皇城里,来自不同的国家,命运却相同的两个孩子像亲兄弟一般,彼此依靠,相互取暖。飒繁注意到小栗子怀中抱着一只兔子,只有巴掌大小,原本蓬松的灰色长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眼睑半合,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它看上去好像不舒服……”飒繁身子往床里靠了靠,让小栗子也钻进被窝。“对啊!”一听这个,小栗子有些担忧起来,“可月姑姑嫌它太脏,不愿让我照顾它,繁哥,我能把它暂时放到你这边吗?等它养好病,咱们再放它走!好吗?”“喜欢养着就好了,干嘛放走。”飒繁宠爱地小栗子的脑袋。小栗子垂下双眸,摇头低低道:“不要!被人关起来,会不开心!”着脑袋的手蓦地停了下来,飒繁甚至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只觉得小栗子的话就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双颊通红。他怎么会忘记,禁锢有多么的令人憎恨!他想不通,国家的兴衰荣辱,为什么非要让他们这些孩子来承担!“好!等它病好了我们就放它走!”飒繁道,“我们也一定会离开这儿,回家去!”“繁哥,”小栗子侧头看着飒繁,长长的睫毛下一片氤氲水色,“我们回到自己的家之后,还能再见面吗?”“当然能!”飒繁认真的看着他回答,却看到了小栗子的面颊异样的潮红,伸手向他额头一探。“你是不是病了!额头怎么这么烫!”手指下的皮肤异常灼人。小栗子摇摇头:“月姑姑已经给我喝过一碗姜茶,很快就会好了。”飒繁掀起薄被,一把抓过小栗子向外走去。“繁、繁哥,你这是要干什么?”小栗子惊问。“去太医院!”飒繁头也不回,“月瑶派来只是名义上照顾你,怎会真心待你,你原来生活在东南温暖之地,哪受得了这边的阴雨寒气,看来是受了风寒,这么高的温度,岂是一碗姜汤就能医好的!”“繁哥、繁哥……不要去了!”小栗子拼命往回扯着身体,根本顾不得摔到地上的小灰兔。“太医院的人,也不会管我们死活的……”飒繁蓦地停在原地。地上已经微微泛白,绵密的雨丝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珠,轻轻砸在面颊,钻入衣领,迅速的化开,冰冷刺骨,灼得心都发疼。飒繁抬头看看天空,苍白的面孔竟然缓缓展开一丝笑颜:“哈哈哈……对啊……对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不由自己,甚至眼泪也笑了出来,一滴一滴砸落地上。曼泽国力强大,他们这些孩子只不过是一群被自己国家主动送过来以表诚意的人质!活在这座宫墙之中毫无价值,被人视作草芥,甚至就算死去都会像是风吹浮尘,不足道兮,他,怎么就忘了呢?他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飒繁,一定要离开这座皇城!军营中柝声响起,亥时已至,雪锦匆匆赶回烈晴容的大帐。夜晚寒气更重,她实在担心烈晴容的身体。当年的那场大病,烈晴容的心肺俱已受损,本来这些年经她细心调治,公主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好转,但一年的征战奔波,加之玉璃草原寒气的侵蚀,她现在的健康每况愈下。轻轻挑帘入账,雪锦看到烈晴容还在酣睡,看来那碗净心汤安神效果不错。昏黄的烛光把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的面纱,那张熟睡的绝美面庞也显得有些不真实,如此安然入梦的场景,她是有多久未见了呢……大概,是在刚认识飒繁的时候吧。那是昇启二十一年,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在经历了月余的冬雨之后,终于见到了漫天大雪,一夜之间,整个曼泽一片银装素裹。虽然曼泽的冬天会冷,但下雪是不常见的。所以,就连冬天喜欢缩在被中看书的烈晴容也走出栖凤斋去赏雪。甩开随身的几个小宫女,烈晴容顿时觉得清净不少,但是她也同时发现,她迷路了。烈晴容看着前方没有被脚踩过的雪路,心中竟隐隐有些雀跃。毕竟是孩童心性,对未知的事物总想去探索,也期待能发现什么新奇的事物。“公主,你怎么走到这儿了!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雪锦匆匆赶到,几个丢了公主的小宫女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又不敢声张,只好找到了御医雪锦——她是和烈晴容走的最近的人。“她们几个吓坏了吧!”烈晴容问道,“秋宁君那边……”“我暂时把事儿压下来,没有让人告诉你父君。在自己家里走丢了,还能遇到多大的危险,再说,你又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丫头。”雪锦道,同时有默契的和烈晴容在雪地上踩上奇奇怪怪的图案。就这样,两个人一路踩一路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荒凉的院落。“啪!”一个雪球砸到烈晴容的身上。“喂!要一起玩吗?”俊朗少年热情邀约。那一天,那个少年,就这么撞到了她的心里。日后,雪锦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那场大雪,如果没有那次邂逅,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