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我在东北开林场 > 第13章 山规
  跟着老狼走出二里地,林杰的两条腿才渐渐回了血。
  狼群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前头老狼一点一颠,走得慢,走得稳,专拣草浅石平的地方下爪。林杰跟在后头,慢慢咂摸出味来:这条路,是给他挑的。
  过一片塔头甸子的时候,他一脚踩空,整个人陷进烂泥里,冰水一下没了膝盖。身后的狼群停住,看他拔腿。
  他拔了三拔才拔出来,鞋里灌满了黑水。老狼站在甸子边上等他,见他上来,只丢下两个字:
  "跟紧。"
  再往前的路,老狼走得更慢了。哪丛塔头踩得,哪片草底下是空膛,它都绕给他看。林杰心里明白,这老狼是拿他当狼群里腿脚最慢的那个崽子带了。
  日头爬到头顶,他们在一条山溪边上歇脚。林杰趴下去灌水,灌了一肚子,又掬水洗脸上的泥。水面晃晃悠悠,照出个人影: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底下两团青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十来天,把自己熬成这个鬼样子。娘见了,得哭成啥样?
  半晌午,前头豁然开朗,是一片朝阳的缓坡。坡顶卧着一块青石,石下压着几丛山丹,让霜打红了边。
  老狼在坡上站住了。
  林杰也站住了。他抬头看看这块青石,看看四面的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地方敞亮,高,朝着日头,是块说话的地方。
  他想起爷爷手抄本的头一页。头一页不讲参,不讲猎,就讲一个礼:进山先拜山。
  小时候他跟着爷爷进过一回山。进林口,爷爷在那棵老榆树底下站定,脱了帽子,冲大山磕了三个头。他问爷爷磕给谁。爷爷说,磕给山,磕给养人的东西。他笑爷爷迷信。爷爷也不恼,只说,等你大了就懂了。
  那本手抄本,他后来翻过不知多少遍。毛边纸,线缝的,让手汗浸得发软。头一页是拜山的礼,往后一页一条规矩,墨笔小楷,字挤着字:哪月不打野鸡,因为孵蛋;啥样的套子下得,啥样的下不得;挖着棒槌,大的抬走,小的掐个印子留给后来人。每条后头,爷爷还拿小字添一句缘由,像怕后人不服。最末一页没写字,就按着一个黑乎乎的手印,爷爷说,那是他师父的。
  此刻他大了。在这块青石上,大得突然。
  "等我一等。"他跟老狼说,"我过你们的山,得按我们人的规矩,行个礼。"
  老狼的黑眼睛看着他,没言语,在青石边上卧下了。
  林杰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镰刀,斜插在地上。最后掏出来的,是那片从怪树上带出来的落叶。叶子一路焐在怀里,边角卷了,可那股子说不出的活气还在。
  他把落叶端端正正压在青石上,又撮了一捧土,堆在石头前头,插上三根草棍,当香。
  做完这些,他退后三步,冲着大山,跪了下去。
  手抄本上写得明白:拜山不拜空,得有供。他没有供,只有那片叶子,那捧土,那三根草棍。可他忽然懂了,爷爷写的不是供品,是心——进山的人,把身上最要紧的东西留下一样,山才认你是来借道的,不是来抢的。
  第一个头,磕给这座山。十来天,山没要他这条命。
  第二个头,磕给爷爷。爷爷的书,他这一路用上了。
  第三个头,磕给爹娘。他活着,就能回去。
  磕完头,他跪直了,照着爷爷手抄本上的词,一字一字地念:
  "山神在上,老把头在上。林家屯林满仓家的林杰,借山一行。棒槌不挖绝,狍子不赶尽,带崽的不碰,挂套的解开。山不骗人,人骗人。林杰往后人前人后,守这个规矩。"
  风停了。
  满坡的草叶一动不动。身后十几条狼,齐刷刷蹲坐着,连喘气都轻了。
  林杰跪在那儿,自己先让这几句话震住了。爷爷写了大半辈子的字,他从前只当是老人家的唠叨。今日跪在这块青石上念出来,字字都像有斤两,砸进土里。
  他磕最后一个头的时候,余光瞥见坡下的狼群。十几条狼,不知什么时候全站了起来,冲着青石的方向,垂着头。
  老把头的词,人听了几十年。狼听,是头一回。可狼听懂了。
  老狼从青石边站起来,一点一颠,踱到他跟前。
  "你们人,也拜山?"
  "拜。"林杰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进山先拜山,见好就收手。"
  "念得不错。"老狼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两脚兽,都像话。"
  "往后我要在这片山里立脚。"林杰看着它那颗黑亮的眼,一字一字地说,"我守我的规矩:不带拿铁的来,不拿山里一**食,不惊带崽的。人守规矩,狼才守规矩。"
  老狼定住了。
  那颗黑亮的眼珠子在他脸上钉了半晌,钉得他心口发烫。许久,老狼开口了,声音比先前更慢,更重:
  "人守规矩,狼才守规矩。"
  它把这句话,原样还了回来。
  "记住它。"老狼说,"往后的日子,拿它试你。"
  林杰重重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山里,立住了。
  狼群在坡下散开歇脚。老狼卧在青石的阴影里,忽然又开了口:
  "这两天,东边吵吵。"
  "吵吵啥?"
  "你们人。"老狼说,"在道上,在山边,喊。喊同一个音。"
  林杰的心揪了一下:"喊的啥?"
  "听不真。"老狼的黑眼睛望着他,"可这满山的活物都听见了。喊了七八天了,白天喊,夜里也喊。"
  林杰的鼻子猛地一酸。七八天,白天黑夜。不用问,是找他来了。
  他冲着东边望过去。山一重叠一重,啥也望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歇过晌,狼群开路,送他往东。
  一路上,林杰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理了一遍。出来的时候,他是个追鹿的愣小子;回去的时候,他怀里揣着片怪树叶,耳朵里装着一山的话,身后跟着一群狼送行道别。
  这些东西,一样都拿不出手,一样都说不出口。可它们都在他身上,跟骨头长在了一处。
  过一片草塘的时候,前头惊起一群狍子,七八只,炸开来跑。狼群里年轻的爪子都痒了,耳朵立得笔直,喉咙里滚着低吼。
  跑在最后的是只母狍子,肚子底下坠着个跌跌撞撞的崽。
  没有一只狼动。
  尖嗓子的年轻狼往前蹿了半步,被粗嗓子横身拦住。老狼头都没回,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带崽的,不碰。"粗嗓子低声说,"王的规矩。"
  狍子群没入林子,草塘重归安静。林杰站在坡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送到嘴边的肉,就因为肚子底下坠着个崽,满群的狼,硬生生收了爪子。
  他在心里把这事跟屯子里对了一遍账。集材队放树,恨不得一片坡放成秃子;供销社收购站收都柿,连青粒带红粒一勺烩。人比狼壮,比狼精,可比狠,人狠起来没边。
  狼狠在牙上,狠得有数。
  他想起追鹿那天。为了一条鹿腿,他违了爹的令,追过界碑老桩,差点把命丢在老林里。那时候他要懂这个规矩,兴许就没这十来天的罪了。
  可转念又想,没这十来天,他也听不懂这一山的话。山里的账,拐着弯算,算到最后一笔,还是平的。
  傍黑,狼群送他到了大林子东缘。
  老狼在一道山梁子上站住。往东看,林子稀了,底下有条发白的细线,弯弯曲曲,是人的道。
  "过了道,是你的地方。"老狼说。
  "我的礼,你收下了。"林杰说,"往后我再来,还算数吗?"
  "算数。"老狼说,"你身上,有这片山的味了。"
  林杰冲它抱了抱拳。这是爷爷教的老礼,给山里的朋友行的。老狼看不懂,可它没躲,受了他这一礼。
  狼群开始散了。一只一只,没入两边的林子,灰影子一晃就没。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去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好像这一天一夜的围困、对峙、放行,都是山里刮过的一阵风。
  只有老狼还站在梁子上。
  他转身下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