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林——杰——"在梁子间滚了一阵,叫山一口一口吞了。
林杰站在坡上,扯着嗓子回了十几声,回得眼前发黑。东边再没有回音。人声这东西,顺风能过几道梁,逆风连一道沟都爬不过去。
他不敢站着干等了。喊声是活的,会挪窝,趁它还没挪远,得撵。
他下了坡,朝着喊声的方向扎下去。
日头斜得快。他一路小跑,摔了爬,爬起来再跑。怀里的镰刀硌着肋骨,一下一下,他也不嫌硌了。那是爹塞给他的刀,硌一下,就像爹催他一下。
跑到半道,喊声又飘过来一回。这一回近了些,可方向偏了,偏到东南去了。
他站住脚,竖起耳朵听。喊声是一队人,你一声我一声,有的近有的远,散在山边上。他明白了,搜山的人在拉网,网口子正往东收。
他要是闷头直追,追到天黑也撵不上队尾巴。得抢前头去,抢在他们收网的方向上等。
想到这儿,他反倒不慌了。这些天跟熊躲猫猫,跟狼讲规矩,练出来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站住了动脑子。
他拢起耳朵,把满山的动静扒拉开,专听人声那一摊。喊声在东南,狗叫也在东南。有狗。他听出来了,是屯里那种看家狗的动静,凶,糙,底气不足。
有狗就有人,有人就有道。方向错不了。
他认准东南,不再追喊声,专拣下山的兽道走。
天黑透的时候,喊声彻底没了。搜山的人收队了。满山的活物重新开张,虫先哼起来,再是鸟,再是远处老蔫那两声慢悠悠的笑。
他摸黑又走了二里地,脚底下一滑,顺着一个土坡出溜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仰面朝天。
躺在坡底下,他望着天上的星子,忽然不想动了。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可他知道不能躺。躺实了,就起不来了。
他摸到一棵倒木,蜷进树根窝里,跟在山里这些天一样,和衣缩成一团。闭上眼之前,他冲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明儿一早,就能闻着人味了。"
睡不着。冷倒其次,心里静不下来。他躺在那儿,把家在心里过了一遍。外屋地的锅台,娘腌的酸菜缸,爹打了半个月还没打完的那个柜,还有黑子。
黑子。他走的时候,那狗崽刚满月,巴掌大,见了他就翻肚皮。这会儿该长牙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没有狼,没有熊,是娘在喊他回家吃饭,喊声穿过自家院子,穿过杖子,穿过整条屯子街。
半夜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把他浇醒了三回。头一回浇醒,他把身子往树根窝深处又缩了缩;第二回,他把腰后的镰刀往怀里拢了拢,刀把冰凉,硌着心口,倒叫他踏实。第三回醒来,他听见满山的活物都在骂雨,獾子骂,兔子骂,连草根底下的虫都在骂雨。骂声东一摊西一摊,骂雨浇塌了洞口,骂雨泡了存粮,骂得各说各的理。他缩在树根窝里听着,骂声越热闹,他心里越踏实。
雨声里他还听出一层意思:这满山的骂,骂完就完,没有一句记仇的。不像人,人心里搁得住事。他不知道自己这算学了个好,还是学了个坏。
天蒙蒙亮,他刚爬起来,头顶的树杈上炸来一嗓子:
"哎!你可算挪到这儿了!"
林杰一激灵,抬头。一团大尾巴从松枝上探下来,左耳一个豁口,不是大尾巴是谁。
"你咋在这儿?"他又惊又喜。
"俺咋不能在这儿?"大尾巴顺着树干溜下来半截,"满山的耗子都传遍了,说那个讲人话的两脚兽,从狼嘴底下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正往人道上赶。俺连夜抄近道来的,爪子都跑秃了!"
"狼的事,你们也知道?"
"知道!全知道!"大尾巴来劲了,"狼群围了你一宿,老狼王亲自去瞅的你,你还给狼行了你们人的大礼。好家伙,松鼠群里都炸了,说啥的都有。有说你给狼王当干儿子的,有说狼王要入赘你们屯的——"
"行了行了。"林杰哭笑不得,"越传越没边。"
"传话嘛。"大尾巴理直气壮,"俺们就这点乐子。"
林杰的喉咙有点堵。他蹲下来,伸出手:"来,让我看看,秃没秃。"
大尾巴跳到他掌心里,坐定了,把尾巴往肩上一搭,从腮帮子里往外掏松子。一颗,两颗,五颗,掏出来一小捧,粒粒饱胀。
掏完了,它还拿爪子把松子拨拉成两堆,拣了拣,把瘪的又塞回腮帮子,把滚圆的往他这边推了推。做这些的时候它头也不抬,认真得像供销社柜台后头过秤的。
"饯行。"它说,"俺攒的秋粮,头一茬的。你拿着,别跟俺客气。"
林杰捧着那捧松子,半天没说出话。出山的时候,他拿松子换情报;进山的时候,这只耗子拿秋粮给他饯行。
"我不白拿你的。"他说。
"记账上。"大尾巴眼珠一转,"等你回了屯,成了人物,往后再算。俺大尾巴做买卖,眼光长。"
林杰笑了。他掰了一半松子揣进怀里,另一半推回去:"你自个儿也要过冬。一人一半,这是规矩。"
大尾巴捧着那半捧松子,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你身上有俺们山的味了。回了人堆,别忘了俺们。"
"忘不了。"林杰说,"这山里的事,够我记一辈子。"
"成。"大尾巴蹿上树,在枝头上又撂下一句,"道上有人拢火堆,烟味冲,你顺着烟走,错不了。走好啊你!"
"哎!"林杰冲着树喊,"往后我来看你!"
枝头上静了一下,飘来一句:"带松子!"
枝子一晃,没了影。
林杰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这只耗子,算计起来比谁都精,可这一夜它跑了几十里山路,就为了给一个两脚兽送一把松子。
林杰揣着松子上了路。走出半里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松树安安静静立在晨光里,好像啥也没发生过。
日头升高,麻烦来了。
前头横着一道溪。前几天他跟着鹿过过水沟,最深处不过脚脖子。可昨夜那场雨把山水引下来了,眼前这道溪涨得浑黄,打着旋,咕咚咕咚地撞石头。
溪上架着一棵倒木,碗口粗,让水冲得直晃。
他趴在溪边听了听。溪两边没有兽道绕行,上游下游都是立陡的石砬子。要过去,只有这根木头。
他把裤腿挽到膝盖,鞋带紧了又紧,踩着倒木上了溪。
倒木溜滑,长着水苔。他张开两只胳膊,一寸一寸地挪。溪水在脚底下吼,吼得他头发晕。挪到正当中,倒木猛地一颤,往下沉了半寸。
他不敢动了。溪水溅上来,冰凉,打在小腿上。
水里翻上来一股沫子,白花花的。他听见水底下有鱼在惊,惊得没头没脑,只会翻来覆去一句:水涨了,水涨了。连鱼都慌成这样,他这条命,全系在这根碗口粗的木头上了。
"慢点,慢点。"他自己哄自己,跟哄那头鹿一个腔调,"快了,再忍忍。"
后半截他是闭着眼挪完的。脚沾到对岸石头的那一刻,腿一软,一屁股坐进泥里。右脚腕子磕在石头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抱着脚腕子坐了半天。试着站起来,右脚一沾地,针扎一样。
崴了。
他坐在泥里,撩起裤腿看。脚腕子眼见着鼓起来,青紫一片。他咬着牙,拿溪水浸了浸,又扯下里衣的一条布,把脚腕勒紧。
勒的时候他想起那头鹿。鹿拖着一口咬人的铁,走了那么多天,还要挣回东沟喂崽。他这点伤,跟鹿比,算个啥。
他薅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拐,咬着牙站起来。离人道不远了,离烟味不远了,这条腿,瘸也得瘸回去。
一瘸一拐,又走了大半天。
林子越来越稀,人味越来越重。先是听见远处有拖拉机的动静,突突突,像谁在天上拉风匣。再是狗叫。这一回的动静不急不糙,是屯子里的狗,东家一声西家一声,他闭着眼都能分出谁是谁家的。
这些声音灌进耳朵,他的脚下反倒更不敢停。近乡情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