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没有动。
“手拿出来。”那人说。
声音不高,是个女人的声音。
艾登把两只手从泥里拔出来,慢慢举到胸前。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泥糊在上头,看不出血。
班乔在他旁边,也举了手。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饼放下。”
班乔把饼放在膝盖上,放得很轻,像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站起来。往前走。走到我前头三步。不许回头。”
他们从沟里爬上去。艾登走在前面,脚一踩,湿土往下滑,他扶了一把沟壁。后头那个人也下来了,他听着,听不见脚步。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了半下头。
“我说了不许回头。”
“我看路。”
“路在你脚底下。”
她把弓放下来,箭还搭着。艾登看清了她的脸:二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绑得很紧,一根都没散。锁骨那里有一道旧疤,白的,横着,像被什么划过。
“往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林子。
夏坞林从坡下一直铺到远处,树顶一层灰白的水汽。雨停了,叶子上的水还在一阵一阵往下落,落进领子里,冷得人缩脖子。
进林子走了半炷香,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头坡根底下有一个半陷进去的棚子,屋顶压着土,土上长着苔,远看像一段塌了的土坎。门口用兽骨串了一挂,风一吹,骨头碰骨头,响得很轻。
棚子旁边的树上拴着一头驴,正在啃一捆干草。
班乔的脚停了。
“我的驴。”
“它今早自己跑到我棚后头来的。”那女人说,“吃了半捆草。”
班乔张了张口,先说的是:“草料钱从我那份里扣。”
“你哪一份?”
“还没定。”班乔说,“定了就扣。”
棚子里比外头暗。进门要低头,门框上有一道被撞出来的凹痕,不知撞过多少回。屋里一股松脂和兽皮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墙上钉着两排木钉,一排挂弓,一排挂箭。角落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块磨石,一小罐油,一截咬过的皮绳。
“东西拿出来,放桌上。”
艾登把腰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摘下来:窄凿,锉刀,一块炭条,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他最后从怀里抽出两截断木,也放上去。班乔掏了食盒、钱袋、一把小刀,最后摸了摸怀里,摸出那半本账。
那女人先看手。她拿起窄凿,翻过来看凿口,又拿起锉刀,用拇指在齿上刮了一下。
“修东西的。”
“磨坊的。”
“磨坊的人跑到林子里劫车。”她把锉刀放下,“磨坊里的人不缺粮。”
“磨坊没了。”艾登说。
她抬了下眼,没有再问,把食盒打开。半盒饼,底上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头是账。
“这是什么?”
“往来数目。”班乔说,“此乃税所出入之副本,逐项誊录,以备核对,非敢有他。”
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撒谎的时候像在念经。”
班乔的嘴停住了,嚼东西的那一边脸也不动了。
“账我认得几个字。”她把账翻了两页,纸上是数,一列一列,还有半个印。她看了半晌,把账合上,推回去,“这种纸救不了人。”
班乔把账接过去,拿油纸重新裹了两层,塞进衣裳里,贴身压住。
她把三样东西留在桌上:窄凿、锉刀、炭条。其余的都推回给他们。
“三个问题。”她坐到桌沿上,弓横在膝上,“你们几个人。”
“两个。”
“后头还有谁。”
“没有了。”
“你们赔我什么。”
艾登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那两截断桩往前推了推。断口白茬,还带着湿泥,一截长,一截短。
“这是我昨天打的桩。”他说,“四根,这是最结实的一根。”
“它断了。”
“不是它不结实。”艾登说,“是我只算了车怎么停,没算人往哪儿退。”
那女人低头看断桩,看了很久。她伸手把长的那截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坑挖在哪儿?”
“弯口。”
“退路呢?”
“沟里。”
“沟是死的。”她说,“你把退路挖成了一条死路。”
“是。”
“你知道我最恨哪一种人?”她把弓往膝上按了一下,“会做机关,不会做退路的人。机关做得越巧,死得越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会吹那声哨。”
棚子里静了一息。外头有水滴从檐上落下来,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很清楚。
“我跟这队车四天。”她说,“第三天他们在河滩过夜,我趴在麻袋二十步外,趴了半夜。第四天早上,你吹了哨子。你把他们的刀全叫起来了。原本他们过溪湾要散开,一车一车地过,人和人隔得远。现在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在溪湾散开?”
“因为溪湾的水到车轴。”她说,“你去过溪湾吗?”
“没有。”
“那你还敢在路上挖坑。”
艾登没有辩。
“我赔不起。”他说,“我身上没有一枚多余的钱。我只有这个。”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掌心那道口子翻开,泥和血糊成一片。
“我会修东西。会算。你缺什么,我给你做。”
那女人看了他的手,看了很久,看得比看他的脸久。
“我最擅长什么,你问一句。”艾登说。
“我问这个做什么。”
“你问了,我好答。”
她真的问了:“你最擅长什么。”
“逃命。”
她低头看了看地。棚子的地是夯土,进门那一块被踩得发亮。上头有两行脚印,从门口一直通到桌边,直得像用绳弹过。
“一路直着走进来的。”她说,“逃命的人不走直线。”
班乔在边上接了一句:“他还擅长把逃命走成迎客。”
那女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我叫玛莉安。”她说,“霍克家的。这一片的林子归我看。”
“艾登。”
“我知道你叫什么。告示上写着,还画了脸。”她看了看他的眉毛,“上头写你煽动抗税。两个人也叫众?”
她把弓从膝上拿下来,靠在桌边,用手掌把桌面抹出一块干净地方。
“车队的底细,你摸到多少?”
“五辆车,九个人,四把刀,一根棍,一张弩。”艾登说,“赶车的一车一个。”
“你知道的不算少。”她说,“少的在后头。”
“第三辆车轴头的铁箍裂了。”艾登说,“走一步响一声。”
“撑不过溪湾。”玛莉安说,“溪湾底下是圆石头,一轮一轮硌。箍一断,车就走不了。最近的铁匠在渡口那头,来回两天;溪湾外头有一间车店,专给过路车换轴,他们只能停在那儿等。”
“两天。”
“后天早上才能动身。”玛莉安说,“过了溪湾,一路都是平地,再没有第二个弯。”
艾登把炭条拿回来,把木板转过来,在上头画了一道水,水两边各画一辆车。
“溪湾多宽?”
“水浅的地方四十步。”她说,“底上是石头,圆的,一块一块。车下去,一轮一轮试,走一步停一步。一辆过去,后头那辆才敢下。两岸都是柳,柳条垂到水面上。”
“前后隔多远?”
“十几步。水响,喊话听不见。”
艾登的炭条停在水中间。
“那就不是一条路了。”他说,“是五个分开的地方。”
“是。”
“赶车的那五个,是什么人?”
玛莉安没有马上答。她从桌上拿起那截皮绳,一头的毛已经被咬散了,她用手指一根一根捋直。
“夏坞林边上三个村的。”她说,“不是税所的人。有一个叫威尔,砍了三十年树,右手只剩三根指头。他儿子欠了税,他去顶。”
“顶多少?”
“顶到他儿子死,或者顶到他死。”她把皮绳放下,“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