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三个人蹲在溪湾上游的柳丛里。
艾登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铁链,放在膝盖上。链环断口是新的,茬口发白,还有一道被撬过的弯。
“昨天他踢到草里的。”他说,“我在沟里捡的。”
玛莉安把链子拿过去,对着天光看了看断口,用指甲刮了一下。
“不是磨断的。”她说,“是撬断的。他手里有东西。”
“镣铐是他自己要的。”艾登说。
“嗯。”玛莉安把链子还给他,“他不是怕跑不了才要镣铐。他是要铁。手上多一副,链子就多两尺,能绕在车门闩上磨。”
班乔把食盒抱在怀里,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磨一根木闩,要磨多久?”
“一夜。”玛莉安说,“他昨夜开口要的,到今天早上,正好一夜。”
“所以他不是在等我们救。”艾登把链子收进怀里,“他是在给自己开门。”
柳丛外头是水。溪湾在这里摊开,四十步宽,水面冒着白气。水底一层圆石,被水冲得发亮。两岸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扫出一圈一圈的纹。
玛莉安用手在泥上画了一条线。
“车从那边下来,一车一车过。”她说,“第一辆走到当中,第二辆才敢下水。前后隔十几步。水响,喊话听不见。你的卡榫,就卡第一辆。”
“谁赶第一辆?”
“威尔。”
艾登抬起头。
“右手三根指头的那个。”玛莉安说,“他赶车二十年,牛听他的。你在他车底下动手,他会看见你。”
“他会不会喊?”
玛莉安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答应过他儿子一句话。”她说,“我说我会把他爹带回来。这句话我还没有做到。他要是想喊,三年前就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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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到能看清人脸的时候,他们把身子压得更低。
车队从上游的路口下来。头一辆是威尔的车,粮袋堆得比车帮高出一截,用麻绳横竖捆了两道。威尔坐在车辕前头,脚垂着,右手握鞭,鞭子没有甩,只搭在肩上。
艾登看清了那只手。三根指头,指节粗得像树根,剩下的两根只剩一点根,包在布里。
绳子从威尔的腰带穿过去,拴在车帮的铁环上。他下车,绳子就松一松;他上车,绳子就绷直。绳头打的是活结,结在车帮外侧,坐在车上够不着。
“绳在铁环上。”艾登说。
“每一个都在。”玛莉安说,“五个人,五个铁环。绳头都朝外。”
第二辆、第三辆跟着下来。头一辆和第四辆的车帮上各挂着一面木盾,包着铁边,盾面上有刀砍的旧痕。第五辆的车后头搭着草席,草席底下露出一截弯木。
囚车在最后。木栏,粗闩,闩上头的铁件被擦得很亮——那是被人反复摸过的地方。
约翰坐在车板上,脚上一副镣,手上一副。两副镣中间连着一段新链,链子垂在他膝上。他没有看岸上,也没有看水,只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上那副,是昨夜加的。”玛莉安说。
“链子够长吗?”
“够绕车门两圈。”
艾登把木板掏出来,用炭条在上头画:一条水,五辆车,一个圈。
“头一辆我卡住。”他说,“卡住以后,匣子在粮袋中间,我去开匣。第二辆到第三辆之间是空的,人要从那儿过来,玛莉安压住他们。约翰自己开门,我不去碰囚车。”
“后队呢?”班乔问。
“后队两个人。”玛莉安说,“车队一停,他们一定往前跑。”
“那两个人交给我。”班乔把食盒放下,理了理衣领,“我这一身,像不像膳房的?”
他那身衣裳是从教堂膳房带出来的,洗得发白,袖口有油渍,腰上还挂着一块写字用的木板。像,太像了。
“你要做什么?”艾登问。
“跟他们算账。”班乔说,“押运的车,一路的柴米油盐都从沿路厨帐上支。他们要报账的。”
玛莉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五个人。”她把三根手指竖起来,又收回去,“我数到五个。”
“一声停,两声转移,三声断后。”艾登说。
“你背一遍。”
他背了一遍。这一遍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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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下水的时候,太阳刚上柳梢。
牛蹄踩进水里,声音闷闷的。头一辆车下到一半,水到车轴,车轮在圆石上硌了一下,车身一歪。威尔“吁”了一声,牛停住。
艾登从下游的柳影里出来,贴着车帮往轮子那边走。水到他的腰。他一只手扶着车板,一只手握着楔子,脚在圆石头上一寸一寸挪。
车底下暗。他摸到轮辐,把楔子横着插进去。
头顶上,威尔动了一下。
艾登不动了。
他抬头,从车板与粮袋的缝里看出去。威尔没有回头。他坐在车辕上,右手的三根指头在膝上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轻轻扯了一下缰绳。
“吁——”他拖长了声音,牛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轮辐转到了艾登手底下最顺的位置。
楔子进去了。
第二块斜着打进楔子底下,顶死。木销穿过两个孔。艾登用手掌把销子按到底。
“使劲。”他说的是给自己的。
他往后退,退到车轮外头,抬手。
一声哨。
首车不动了。牛往前挣,车轮要转,转不动,整辆车在圆石上蹭了半尺,僵在那里。威尔从车辕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滑了一下,扶住车帮。
“车卡住了!”他喊。
这一声是喊给押卒的,也是喊给水里的。
第二辆车的车夫听见了,拽住牛。第三辆也跟着停。车队在水里断成一截一截。
两名押卒从后头趟水往前跑。
上游的路口转出来一辆车。
空的,车板上只放着两只空筐,赶车的是个年轻人,嘴里还哼着调子。他从郡里那边过来,要往村里去。
“让一让!”他喊。
“靠边!”前头的押卒也喊。
空车往旁边一偏,挤进首车和第二辆之间。那个年轻人勒住牛,笑嘻嘻地看热闹。
押卒没有骂他。押卒跳上了空车。
空车高。站在空车车板上,整段水都看得见。
“水里有个人!”他喊。
艾登已经退到车后。他把手伸进粮袋的缝里,摸到那只木匣。匣子用皮带捆在车板上,扣着一把铜锁。
窄凿插进锁鼻,撬。铜锁硬,凿尖滑,他的手心那道旧口子又裂开了。
第二辆车上,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是威尔。他把绳头从铁环上解开了一半,又停下,回头看押卒。
“不许动绳!”押卒喊。
威尔把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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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乔是在两名后队押卒跑到一半的时候站出来的。
他从柳丛里走出来,一手举着木牌,一手提着食盒,走得不快,像个走错路的人。
“两位,两位。”他喊,“郡里膳房的,问一句。”
“滚开!”
“就问一句。”班乔把木牌举高,“你们这趟车的柴米,是不是在白鹿桥支过?”
跑在前头的那个押卒脚下慢了一慢。
“上月初七。”班乔说,“三斗麦,两坛醋,一副羊肋,记的是五斗麦的价。这个差,我这儿有一笔,你们那儿有一笔,得对上。”
“现在没空!”
“没空也得对。”班乔往前走了一步,“车队停在河里,人也跑不了。你们回去报账,账上短了两斗麦,谁补?”
那个押卒停了。
另一个也停了。
“什么两斗麦?”他问。
“上月初七,白鹿桥。”班乔说,“还有初九,渡口,四斤盐。盐账上写的是六斤。”
“六斤是连人带牲口的。”
“牲口吃盐?”
“牲口舔盐。”
“舔盐用六斤?”班乔把木牌翻过来,“那我记错了。还有十三那天,你们在河滩过夜,支了一只鸡、两把柴、一升油。鸡账上写的是两只。”
“一只。”
“那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