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黑透,林子边上先站出来一个人。
他站在两棵桦树中间,两只手垂着,胳膊上挂一条空口袋。麻布口袋洗得发白,底下磨穿了一个洞,风一过,破口一开一合。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从树影里一个个走出来,走到能看见棚檐的地方就停住,像地上画了一条线。
艾登把手里的木橛放下。那根橛子他削了一下午,削得比手指还细。
“约翰。”
“三十七。”约翰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左边九个,右边十三个,正面十五个。六个孩子。”
“带刀的吗?”
“没有。”
“加上我们九个。”艾登说,“四十六口。”
玛莉安站在棚门口,弓在手里,弦没上。
“箭只有三支。”她说。
“三支也够吓人。”
“吓完了呢?”她把弓往门框上一靠,“吓完了,他们还是要吃。”
最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前挪了两步,把口袋摊在地上,摊平,用手抹了抹,像摆一张待客的桌。口袋是空的,翻过来,里子上一层白霜,是装过面的。
孩子在她怀里,脸朝棚檐那边转。棚檐下的蕨草盖着十五袋粮,草缝里漏出一线白。
“抢来的粮,见者有份。”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说。他站在人堆最前,声音最响,手里也拎着口袋,袋口卷得很整齐,是出门前卷的,不是刚才卷的。
“今天晌午,有人看见你们往林子里背粮,一趟一趟背到日头偏西。”他说,“我们等到天黑才来,是给你们留了面子。”
艾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口袋。
“你说得对。”艾登说,“粮是抢来的,不是我种出来的。”
疤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
“不过,我先报个数,你们听着对不对。”艾登蹲下去,把蕨草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麻袋,“十五袋,八十斤一袋,五十升一袋。”
没人说话。
“路上留五袋。两袋给伤员,煮粥、换药;三袋留着走路用。布洛要是明早进林子,我们得走,走的时候锅里不能是空的。”
“凭什么先留?”疤脸说。
“凭你今晚上吃完,明天还得吃。”艾登说,“功劳只能分一次。饭天天要吃。”
人堆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成还是骂。
“抢税车的是林中罗彬。”人堆后头有个声音说。
“不是。”艾登说。
“那你是谁?”
艾登没有答。他弯腰把地上那根木橛捡起来,削了一刀。
“他是管账的。”班乔在旁边接了一句。
威尔靠着车轮坐在棚檐下,裹了布的脚搁在砖头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倒把前头几个人说停了。
“上河村还有十一户断粮。”他说,“我是被他们顶出来的。三天前他们把我赶上这趟车,村里人把最后半袋麸子塞给我,让我路上吃。”
他抬起头。
“这粮我不能一个人吃。”
“送回去,一袋要过三道卡。”艾登说。
“那就送不成?”
“送得成。不是今天。”
威尔把头靠回车轮上。他右手那三根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敲,敲的是他自己村里的调子。
“剩下十袋,五百升。”艾登站起来,“按口分,不按功劳分。一口十升,四百六十升,剩四十升留着熬粥。”
“家里还有存粮的呢?”班乔问。
“自己报。报了从份里扣。”艾登说,“不报,我也不搜。”
“你不搜,别人会搜。”班乔说。
“那就让别人去搜。我不做那个人。”
“按功劳才对。”疤脸把口袋往肩上一甩,“我背了两袋。”
“你背了两袋,扔了一袋。”约翰说,“过溪的时候我看见了。”
疤脸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抢粮还立规矩。”人堆里另一个声音说,是个肩上搭着破毯子的老头,说话时下巴往前一送一送,“你们抢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抢的时候讲力气。”艾登说,“分的时候讲命。抢错了,明天还能再抢一回;分错了,明天早上就有人起不来。”
他说完,从腰里摸出炭条,在那块空木板上比了比,又收回手里。
“什么算活,你定。”他把炭条递给约翰。
约翰接了,往前走一步。
“守夜一夜,记三升。背粮一趟,记一升。修棚一日,记三升。抬人、挖沟、看孩子,都记。”
“拉弓算不算?”玛莉安在门口问。
“拉弓记三升。射出去一支,加一升。箭收回来,再加半升。”
“收回来还加?”
“箭贵。”约翰说,“一根箭杆削半天,箭头要磨,灰羽要一根一根挑。射出去不要了,明天就得拿棍子去对人家的弩。”
玛莉安没有接话,也没有再问。
“记在哪儿?”人堆里有人问。
“记在板上。”他用木橛敲了敲棚柱,“谁家多少,刻在上头,挂在棚外头。谁想看就看,看不懂就问,问了我念。”
“你说按口分。”玛莉安在棚柱那边开口。
她走过来,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面前才停。
“哪户几口人,你知道吗?”
艾登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莫德家几口,不知道西头那个寡妇三个孩子还是一个,也不知道谁家锅里昨天就没冒过烟。你站在这儿报数,报得挺准。”
她把弓背到肩上一挂。
“你手上那根橛子,再削就没了。”她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抬袋子,跟我走。一户一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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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先煮了粥。五升麦子,一口大锅,水加得满,四十六碗,一碗里头能数出麦粒。
班乔掌勺。他掌勺的样子跟记账一样,一勺下去,勺子要在锅边磕两下,把勺底那点稠的都磕回去。
第一碗盛出来,班乔端着,本来要往棚檐下送——威尔坐在那儿,脚肿得老高。
他刚走两步,手腕被人按住了。按他的人很瘦,肩膀窄,手上全是老茧。
那人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转身走到一棵树边上。
霍布站在那儿。他站得很靠后,后头已经没有别人了,他还在往后退,退到树干贴着背。没人叫他往前,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一个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霍布的女儿七八岁,抓着他的衣角,一直在看锅。
“给孩子的。”那人说。
霍布没有接。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是那孩子自己伸手接的。碗太烫,孩子两手倒了一下,那人伸手托住碗底。
“孩子不替大人还债。”他说完就转身,走回队伍最后,蹲下等自己那碗。
班乔张了张嘴,把勺放回锅里,又盛了一碗,端到棚檐下。
后来他才在艾登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叫奥托。被他告的那家。”
艾登端着碗站在那里。他想起晾房里的孩子,跪在泥里,说他们说,只要我带他们来,就放我娘出来。他记得那孩子母亲的名字,葛蕾,在后院洗衣裳,井边一天到晚都是湿的。
那碗粥他没有喝完。剩下半碗,他端给排在后头的第三个孩子。
班乔从锅底刮出最后一勺,盛进一只小碗,放在他手边。
“你的。”
“我不饿。”
“我记上了。”班乔说,“你不吃,我明天也记。”
艾登把小碗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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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炭窑在半里外,塌了半边,剩下的窑洞里塞着草席、破门板、几根支起来的木棍。地上没有灶,只有三个石头围的火塘,塘里的灰是湿的。
班乔跟着,一手木斗,一手炭条,每进一户,先量,再倒,最后在板上刻痕。刻痕一道一斗。
第一户是莫德。老太太七十上下,眼睛还亮,看见艾登扛着袋进来,先站起来挡了一下,又让开。
窑里只有一张草席,席子边上一只陶罐,罐口盖着一块瓦。艾登把袋子放下,袋角碰到那只罐子,罐子晃了一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