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炭窑那边的人已经站到棚前了。
三十几个人,把棚前那块泥地站满,后头的人站在坡上。没有人举火。天光是灰的,人脸也是灰的,只有眼睛亮。
疤脸站在最前面。
“闯。”他说,“三个口子,挑一个。守卡的一共多少人,你比我们清楚。”
“我不清楚。”艾登说。
“你连人家车上几袋粮都数得出来,数不出卡子上几个兵?”
艾登把手里那截断绳缠成圈,缠得很慢。
“三十七个人,六个孩子,昨夜又来了两个。”他说,“我这边九个,还有一个断了脚的。”
“断脚的留下。”
“留下谁抬?”
疤脸噎了一下。
“卡子我去看过。”艾登说,“三处口子都下桩,桩后头是弩。路多宽?一辆车过,两边各剩一尺。人挤过去一次两个,两个上去,后头的还在桩下等着。夜里他点火把,路是白的,人是黑的,弩不用瞄。挖坑一夜,打桩一夜,卡榫要量车——现在没有车,只有人。人不能拿来试。”
“那你说怎么办。粮剩十天,山封着,十天后呢?”
人堆里起了一阵闷响,像一群人在同时清嗓子。艾登知道疤脸问得对。粮十天的量,山封着,人四十八个,孩子六个。三十几个人上去,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回来的那一半还是没粮。
“我不带队。”他说。
人堆静了一瞬。
“我不是你们的头。”艾登说,“昨天分粮,我站在那块板前头,是因为没人肯站。今天你们要我带你们去撞弩,我不去。不是怕。是去了,明天早上这块板就不够刻了。”
“那你走你的。我们自己闯。”
“行。”艾登说,“你们闯,我不拦。孩子怎么办?带着去,还是留在这儿?留在这儿,谁看?看的人也是三十七个人里的,少一个就少一个。”
疤脸的脸涨红了一点。
“你就是不敢。”
“我是不敢。”艾登说,“我不敢拿六岁的孩子去试弩的准头。”
争执没有结果。天亮的时候,玛莉安从林子里回来了,身上有露水,肩上搭着两只野兔。
“说完了?”她问,“说完了跟我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去哪儿?”
“往里走。坳里,猎户的地界。”她往林子深处抬了一下下巴,“肯收一夜。一夜,四十八个,多的没有。”
“一夜之后呢?”
“一夜之后再说一夜之后。总比站在这儿,等他们把三个口子封死,再一间一间烧炭窑强。”她看了艾登一眼,“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不算话?”
“算。”
“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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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之前,格里从人堆后头挤上来。
“坡道。”他说,“你说的从溪边到炭窑那段。”
“修不成了。”艾登说,“我昨天说修,是因为我以为今天还在这儿。卡子就在坡上头,人在坡上修路,他们在坡上看。”
艾登从板车上搬下一块青石,中间凿出一个圆窝,窝还没凿透,边上留着一圈凿痕。
“昨天夜里凿的,凿到一半,手抖。”他说,“手磨,上扇下扇。这块是下扇,磨眼还没打通;上头那块我只画了线。给西头那家,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我答应过后天早上给,今天我走,给不成了。你是石匠,这个你比我快。”
格里伸手摸了摸那个圆窝,指头在凿痕上来回蹭。
“那你欠我一副。”
“我欠你一副。”
格里把石头搬上板车,用草绳绕了两道,绕得很紧。绕完,他把口袋往肩上一搭,站进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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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林子是玛莉安带的路。
不走土路。她贴着坡走,脚下踩石头,一块一块。过一段湿泥地,她停下,看着人一个一个从旁边绕;谁踩了泥,她就指一下,那人退回去重走。
“踩泥留印。雨后能留五天。”她说。
孩子被背起来了。约翰背一个,威尔拄着棍子还要背一个,被玛莉安按下去:“你自己那只脚刚包上,再压就废。”最后是班乔把孩子兜在食盒上头,一手扶盒,一手扶树。
上坡时艾登看见她在折枝,折的是活枝,折口朝里。
“给追的人看。”她说,“折口朝里,意思是路断了。真路没有记号,走的人记在脚上。”
走了两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叶子从黄变成黑。走到一处石壁跟前,玛莉安抬手,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
石壁上有一道裂,裂里长出两棵歪松。壁下是四间木棚,棚顶压着石块,木墙缝里塞着苔。棚前一块空地,晾着七八张皮子。空地边上一个猪圈,圈里卧着一头黑猪,见了人哼一声,没有起来。
石阶上坐着一个老汉,一条腿伸着,从膝往下细得像一根柴,手里削箭,削得很慢。
“老陶。”玛莉安说。
老汉抬了一下眼皮。
“四十几个。”
“四十八。路上又添了两个。”
“住一夜。”老陶说,“一夜。”
“一夜。”
老陶把削好的箭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削。
“粮食不进人睡的棚。刀不进棚。谁身上有铁,搁在石阶下头那块板上,出来再拿。”
“弩呢?”约翰问。
“弩也不进。”老陶看了他一眼,“你身上那道衣裳,是军的。”
“以前是。”
“以前是也是。”老陶说,“军衣进了我的棚,税所就多一条理由。”
约翰把那件洗过又染了血的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石阶下的板上。他里边那件是粗布的,肩上两道褪色的红,洗不掉。
老陶看了那两道红一会儿,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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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卸下来,人往里分。四间棚,两间住猎户,一间堆皮子、盐和箭杆,剩下一间是仓。
仓棚最旧,棚顶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边滴水,正好滴在靠里墙角,地下泡出一个泥坑,坑里积着水,水上浮着几粒麦。
“粮不能搁这儿。”班乔说。
“没别的地方。”老陶说。
艾登走过去,站在泥坑边上看棚顶,又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柱子上画了一道线,走到棚外仰头看坡。
“漏在这儿。”他指着一处,“不是棚顶的缝。是坡上的水从棚背后头灌进来,顺着树皮底下走,走到这一片,压出个口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壁上有水线。水线到下头这一段就断了,说明水从这儿拐进棚里。”
老陶放下箭,走过来看那道印,看了很久。
“我在这棚里住了十四年。”他说,“漏了十四年。我一直以为漏在顶上。”
“把水引开就行。棚后头挖一条沟,从石壁根下起,往坡下走,收到那片洼地。沟深一尺,宽两拃,壁要斜,直的会塌。”
“沟怎么找坡?”
“找平。不找平,水会在半路积住,泡软了沟壁,一场雨就冲毁。”
他从板车上抽了一根掏空的木槽,架在棚前两块石头上,舀水进去。
水在槽里晃了两下,慢慢平了。
“槽里的水是平的。槽架在哪儿,哪儿就是平。照着水线拉绳,绳子就是坡。”
老陶蹲下去看槽里的水。
“水是平的。”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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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没有看棚顶。他绕营地走了一圈,走回来,站在空地边上往粮堆那边看。
粮堆在棚檐下,蕨草盖着,压了三块石头。从棚檐到最近的一间木棚,中间是空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从粮堆边上跑过去,近到脚趾头能碰到蕨草。
“陶恩家的。”玛莉安说。
“他一天从这儿走几回?”
玛莉安没有答。她也在看。
“不是说他偷。”约翰说,“是说他能走到。他能走到,别人也能。”
“那你说怎么办。”
“两道岗。一道在坡口,看外头;一道在粮堆边,看营里。”约翰蹲下去,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粮堆围一圈到腰的篱,留一个口,口子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