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 一个人的堂口
开春的时候,刘晶搬来了。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蓝布的,打了两道补丁。
包袱里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一个黄铜顶针。
顶针是她娘的。
“我爹捎话来,”刘晶把包袱往炕上一扔,“说‘她愿意待就待,别饿死就行’。”
“你爹不管你了?”
“他管不了。”刘晶说,“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存朝光看着她。
“你睡灶间。”
“我不睡灶间。”
“那睡哪儿?”
“炕梢。”刘晶说,“你睡炕头,我睡炕梢,中间拉个帘子。”
“我家没帘子。”
“我带了。”刘晶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旧布,“我娘留下的。”
存朝光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刘晶把灶间收拾了一遍,把缸刷了,把柴码齐了,把窗户纸上的窟窿用糨糊糊上了。
晚上,她擀了面条。
面是苞米面掺白面,擀得粗细不匀,下到锅里,断成一截一截的。
存朝光吃了一碗。
“咋样?”刘晶问。
“能吃。”
“那就行。”
村里有人说闲话。
老赵头来串门,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才开口:“朝光,那丫头住你家,不合适。”
“咋不合适?”
“你九岁,她十二。”老赵头说,“孤男寡女的。”
“我十二,他九岁。”刘晶从灶间探出头,“能咋?”
老赵头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刘晶说,“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裳,给他看门。他看事,我递香。这叫外护,堂口的外护,太奶认的。”
老赵头不说话了。
“再说了,”刘晶把一盆水泼在院子里,“我要是不来,他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老赵头看了看存朝光,又看了看刘晶,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他走的时候,刘晶塞给他两个饽饽。
“赵大爷,回去给铁蛋吃。”
老赵头捏着饽饽,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三月初,老赵头家的铁蛋出事了。
铁蛋五岁,白天跟着一帮孩子去北坡玩,回来就不说话了。
不哭,不闹,也不吃饭,就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户。
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
老赵头半夜来敲门,敲得门板“咣咣”响。
“朝光!朝光!你给看看,铁蛋不行了!”
存朝光披上衣裳,跟着去了。
刘晶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铁蛋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存朝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他解开铁蛋的衣裳,看了看胸口。
胸口上,有一个很淡的青印子,像一只手按过。
“他去北坡哪儿玩了?”存朝光问。
“就……就在乱葬岗边上。”老赵头说,“一帮孩子撵兔子,跑进去了。”
“回来的时候,谁跟他一块?”
“都一块。”
“有没有人喊他名字?”
老赵头愣了一下。
“好像……好像有。二柱子喊他,‘铁蛋,快跑’。”
存朝光站起来。
“魂掉了。”他说,“掉在乱葬岗,让人扣住了。”
老赵头的脸白了。
“那咋办?”
“叫魂。”
存朝光让老赵头找一件铁蛋穿过的贴身小褂,又让刘晶去灶间抓一把小米。
他把小褂摊在炕上,用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三遍。
“铁蛋。”他喊。
铁蛋没反应。
“铁蛋。”
还是没反应。
存朝光从怀里摸出铜香炉,放在铁蛋枕头边上。
香炉一放下,铁蛋的呼吸就慢了下来。
“胡三太爷。”存朝光在心里说,“铁蛋的魂,在哪儿?”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响,很轻:
“乱葬岗,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扣他的是个野鬼,没名字,死了没三年,没人给烧纸。”
“咋弄?”
“叫。一路叫回来,别回头。”
存朝光把小褂裹在铁蛋身上,抱起来。
“赵大爷,你在家等着,把门开着,灶膛别灭。”
“你们上哪儿?”
“去北坡。”
“我也去!”
“你不能去。”存朝光说,“你去了,他听见你的声,容易乱。”
老赵头站在门口,搓着手,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那你们小心。”
夜里十一点,存朝光抱着铁蛋,刘晶提着马灯,往北坡走。
柳四跟在后面。
他没显人形,就是一条青色的影子,贴着地皮,不紧不慢。
走到乱葬岗边上,存朝光停下来。
“铁蛋——”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铁蛋——回来喽——”
刘晶在旁边应:“回来喽——”
“铁蛋——跟哥回家——”
“回家喽——”
喊了七遍。
喊到第八遍的时候,乱葬岗东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起了一点动静。
很小的一点动静,像有个孩子在地上爬。
刘晶把马灯举高。
灯光照过去,榆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正在用手刨土。
铁蛋。
“铁蛋。”存朝光喊。
人影没回头。
“铁蛋,你奶蒸了饽饽,等你回家吃呢。”
人影停了一下。
“你爹给你做了个木头枪,还没上漆。”
人影慢慢地,转过头来。
脸是铁蛋的脸,可眼睛不对。
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
“他不是铁蛋。”柳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野鬼在他身上。”
存朝光把怀里的铁蛋往刘晶手里一递。
“抱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他问。
那个“铁蛋”咧开嘴,笑了。
笑声很尖,不像孩子。
“我冷。”它说,“我没人烧纸,我冷。”
“我给你烧。”
“我不要纸。”它说,“我要个伴。”
存朝光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着了,插在地上。
“香给你。”他说,“你放他走。”
“不放。”
“你放了他,”存朝光说,“我年年给你烧纸,烧到你投胎。”
那个东西歪着头,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你拿啥保证?”
存朝光把左手伸出来。
虎口上那道狐狸尾巴的暗纹,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那个东西看见那道纹,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出马的?”
“存家第四代。”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铁蛋”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
一股冷风从榆树底下刮起来,卷着纸灰和雪末子,往北边去了。
存朝光走过去,把铁蛋抱起来。
孩子的身子很轻,眼睛闭着,呼吸很匀。
“铁蛋。”他喊。
铁蛋没醒。
“铁蛋,回家吃饽饽了。”
铁蛋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哥……”
“哎。”
“我冷。”
“回家就不冷了。”
回去的路上,刘晶一直没说话。
走到屯子口,她忽然问:“小神仙。”
“嗯。”
“你刚才答应那个东西,年年给它烧纸。你真烧?”
“真烧。”
“为啥?”
“它也是个人。”存朝光说,“死了没人管,才变成那样。”
刘晶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娘呢?”她问,“她在矿底下,有人给她烧纸吗?”
存朝光停住脚。
“有。”他说,“你烧的,她收着了。”
铁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