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 撞客
柳树屯离青石沟十里。
第二天一早,存朝光和刘晶跟着那个老头去了。
老头姓吴,是柳树屯的甲长,一路上话不多,走得很快。
“那寡妇姓周。”吴老头说,“男人叫周顺,两年前死在矿上,尸首没抬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丫头过。”
“啥时候开始的?”存朝光问。
“半个月了。”吴老头说,“头几天,夜里有人敲门,敲三下,很慢。她开门,外头没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她以为是风,没在意。”
“后来呢?”
“后来那敲门声进了屋。”吴老头咽了口唾沫,“她跟我说,夜里睡着睡着,就听见有人在她耳朵边上说话。说的是她男人的声。”
“说啥?”
“说‘我回来了’。”
刘晶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开门了?”
“开了。”吴老头说,“开了三回。第三回开完,她就不对劲了。”
周寡妇家在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边,用苞米秸子堵着。
进了院,存朝光先站住了。
院里有一股味。
不是臭味,是一种腥臊味,很淡,像黄鼠狼的骚,又像放久了的鸡蛋。
“刘晶。”
“嗯。”
“闻着没?”
刘晶吸了吸鼻子。
“闻着了。”她说,“跟我干爹身上一个味。”
屋里,周寡妇坐在炕上。
她三十来岁,脸黄,眼窝陷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梳头。
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她身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缩在炕角,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出声。
“周家的。”吴老头喊了一声,“存家的先生来了。”
周寡妇没回头。
她继续梳头。
“周家的!”
“听见了。”周寡妇说。
声音不对。
那不是女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点矿上人常有的那种咳。
刘晶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存朝光往前走了一步。
“周顺。”他说。
周寡妇梳头的手停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存朝光说,“我认识你媳妇。”
周寡妇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我回来了。”她说,“我回来看看我媳妇,看看我丫头。这也不行?”
“行。”存朝光说,“可你不能住在她身上。”
“我没住。”周寡妇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就看看。”存朝光说,“看完了,该走了。”
周寡妇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她的笑。
“我走了,谁管她们娘俩?”
“我管。”
“你?”周寡妇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毛孩子。”
“我是存家第四代。”存朝光说,“青石沟的堂口,我立的。”
周寡妇不说话了。
她盯着存朝光看了半天,忽然把梳子往炕上一扔。
“行。”她说,“你管。你管得起吗?”
她说完,身子一软,往后倒。
存朝光上去一把扶住她,把她放平在炕上。
周寡妇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很匀,像睡着了。
“她咋了?”吴老头问。
“走了。”存朝光说,“它先走了。”
“那没事了?”
“有事。”存朝光说,“它没走远。”
他走到门口,往院里看。
院子后头,靠墙堆着一垛苞米秸子。
那垛秸子底下,有一个洞。
洞不大,碗口粗,洞口有一圈很细的毛。
黄的。
“黄二爷。”存朝光喊了一声。
黄二爷从刘晶的背篓里钻出来。
“干啥?”
“你同类。”
黄二爷往那垛秸子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呸。”它说,“丢人。”
“你认得?”
“不认得。”黄二爷说,“但闻得出来。老的,公的,尾巴断了一截,身上有股子病味。”
“啥病?”
“眼。”黄二爷说,“它一只眼瞎了。”
那天下午,存朝光在周家院子里摆了香案。
一张矮桌,三炷香,一碗清水,一把小米。
他让吴老头把村里人撵走,把院门关上。
“刘晶,你站门口。”他说,“谁也别放进来。”
“嗯。”
“黄二爷,你去跟它说。”
“说啥?”
“让它出来。”
黄二爷蹲在秸垛前面,清了清嗓子。
“哎。”它冲着洞里喊,“出来唠唠。”
洞里没动静。
“别装死。”黄二爷说,“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出来,我不打你。”
洞里传来一个很哑的声音:
“你也是黄家的?”
“黄家老二。”
“黄二爷?”那声音抖了一下,“你咋给个人当差?”
“我愿意。”黄二爷说,“你出来。”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秸垛底下,钻出来一只黄皮子。
很老。
毛色发灰,脊背上秃了一块,左眼是瞎的,右眼浑浊。尾巴只有半截,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夹断的。
它钻出来,蹲在地上,看着黄二爷。
“我打不过你。”它说,“你要弄死我,就弄死吧。”
“我不弄死你。”黄二爷说,“我问你,你为啥迷人家媳妇?”
“我没迷她。”老黄皮子说,“我就是……想有个家。”
“想有家,你找个洞。”
“我找了。”它说,“我在这垛秸子里住了三年。三年前,这家的男人还在。他冬天给我留一碗水,夏天给我留半个饼子。他死后,他媳妇也留。”
它抬起那只瞎眼,往屋里看了一眼。
“上个月,她不留了。”
“为啥不留?”
“她丫头病了,家里没粮。”老黄皮子说,“我不怪她。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黄二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她男人的声,也是想说话?”
“嗯。”老黄皮子说,“我学过他咳嗽,学过他走路。我学得可像了。”
它说完,低下头。
“我知道我错了。”它说,“可我一个人,太冷了。”
存朝光走过来,蹲在它面前。
“你叫啥?”
“没名。”老黄皮子说,“人家都叫我‘半截尾巴’。”
“半截尾巴。”存朝光说,“你想不想有个正经地方待?”
“啥地方?”
“周家房后,有个小庙。”存朝光说,“不是真庙,是墙根底下一个洞。我给你立个牌位,你住那儿。周家每天给你一碗水,一个鸡蛋。你不许再上她的身,不许再学她男人的声。”
老黄皮子抬起头。
“你说话算话?”
“算话。”存朝光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三年。”存朝光说,“三年以后,你得走。投你的胎去,别再耗在人身上。”
老黄皮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它说。
那天傍晚,存朝光在周家房后墙根底下,立了一个小牌位。
牌位是用一块旧木板做的,上面写了三个字:
“半截尾”。
周寡妇醒过来,坐在炕上,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半天。
“它……它真是黄皮子?”
“嗯。”
“那我家顺子……”
“你男人没回来。”存朝光说,“他死了,就该走。他不走,是因为你没给他烧够纸。”
周寡妇的眼泪下来了。
“我烧了。”她说,“我年年烧。”
“烧纸不在多。”存朝光说,“在心上。你天天哭,他走不了。”
周寡妇捂着脸,哭出了声。
哭完了,她想起一件事。
“先生,”她说,“顺子死前,托人捎回来一个纸包。那人说,要是顺子回不来,就把纸包交给存家。”
“纸包呢?”
周寡妇从炕柜底下摸出一